《回首江湖》（１～５）

携手游人间 · 发表于 2004-10-27 06:48:15

【一】
血，漫天的飞雪，满地的鲜血；白与红，刺眼，眩目，无所遁形。
所有的墙壁皆涂满了血，一滴一滴的自墙壁流到地上，而地上，至少布满了二十具尸体，最可怖的是，这些尸体除了肠穿肚烂，他们的头，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这二十多具无头死尸，三名开封府的衙役，已纷纷掩着咀鼻，不知是觉血腥味实在太重，还是正在竭力制止自己会忍不住呕吐出来？展昭眉头深锁，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十多具无头的死人，横尸于地，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如此血腥了。
他回头看看身边的衙役，说道，“你们先去回禀包大人，那樵夫所言属实，快请仵作前来，这里我先查看着。”，衙役们当然知道展大人的好意，一个个脸色苍白的应道，“是……是……”便踉跄着退了出去。
展昭立刻收敛心神，四下环顾，这是一间荒废了的宅子，不算大，残瓦断恒，看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此刻，从庭院到厅堂，横竖都是残缺不全的身体，雪地里遍部混乱密麻的脚印，鲜红与煞白，正肆无忌惮的纠缠在一起。
地上，梁柱，墙壁，刀痕如网，气势汹汹，很明显不久前刚有过一场恶斗；这些人，体格不俗，手指关节粗大，一看便是深谙武功的练家子；如今，原是头颅的地方却空无一物，诡异万分，然而最骇人的是：颈项处可怕的纠结着皮肉，伤口凹凸不平，似是被野兽的爪子硬生生的将头给揪了下来。
展昭胸口一紧，这，如若是人为，是怎样的力道，怎样的丧心病狂啊？！
半个时辰前，一名樵夫路过此处，听到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失魂落魄下闯到开封府衙，展昭这才领命策马狂奔而来，果然还是晚了一步，那惨叫，想必就是这些人将死时发出的。
触目惊心，却毫无线索。
尽管这杀人的手法骇然怪异到了极点，可却连一点凶手的头绪都没有。
他的眉，皱的更紧了。
其实，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展昭心里就已经有了断定——这，是一桩江湖事。
民间的争斗不可能到这个地步，也没有这个能耐。
向来，江湖与官府都是极少往来，江湖人的行径自然与大宋律法有所违背，却是尽量两不相干，真要追究起来，不管是臭名照章的恶人还是名满天下的侠客，哪个不是双手沾血的杀人犯？有时候为了一样东西、一些原因，门派互斗，甚至血洗灭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眼下……
展昭站定，一阵纷乱笼上心头。
天大的麻烦。
江湖事，千丝万缕，匪夷所思，官府如何插手？怎样追查？面对的是一个人，几个人，还是一个组织，几个门派？这件事，若是发生在其他地界，定当又是一桩不了了之的无头公案，然而……包大人他……
寻思片刻，展昭决定先弄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兵器并无特别，复蹲下身去，在尸体上细细搜索着，鼻腔里全是浓厚的血腥，右手和衣襟也早就被染的鲜红，天寒地冻，荒郊野外，一名男子在成堆肠穿肚烂的无首尸体里摸索，若是旁人无意看到，不被吓得魂飞魄散才怪。
他终于找到了——那是一柄还未开封的匕首，一掌长，一指粗，形状怪异。
疑惑、讶异、他认出了它。
他猛抬起头，目如梭，一、二、三……二十二，二十二具无头尸！展昭反复默念着这个数字，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俊秀的脸上霎时笼上了一层寒霜，竟比这漫天的大雪还要苍白。

【二】
开封府，义庄。
仵作颤巍巍的站在包拯面前，看来，见惯死人的衙门仵作也顶不住方才的那幅光景。
“秉大人，死者都是斩首而死，立即毙命，死后又被破膛，刚死不过半个时辰左右。”
包拯面色严峻，问道：“可看出是什么凶器？”
“这……”仵作面有难色，想了一会，才回道：“在下看不出是什么凶器，伤口既不平滑也不规则，而且连筋带皮，似乎……似乎像是撕扯而成。”
包拯一惊：“撕扯而成？！”
仵作犹豫不答，望了望站立一旁的展昭。
展昭向前一步，道：“大人，属下肯定，那是撕扯而成。”
“那依展护卫看，是何……物撕扯而成？”
展昭沉默片刻，道：“属下认为……是人。”
“人？！”包拯目光一凛。
公孙策大为震惊，道：“世间怎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不但杀害了二十二条性命，还使出这等残忍的手段！”
“展护卫，”包拯镇定心神，问道，“何以肯定那是人为？”
“伤口处并没有其他痕迹，命案现场四周也无野兽出没的迹象，而伤口凹凸不平，确不像利器所为；又没有血肉模糊，也不似其他钝器所至。正如仵作所说，连筋带肉……看伤口的走势，属下估计，那是人的双手造成的。而且，是同一人。”
包拯听毕大怒：“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发生了如此惨绝人寰之事！若真是人为，此凶徒不但目无法纪，而且极其凶残……展护卫，你到达现场之时可曾有何发现？”
展昭没有立时答复，他抬头看了包拯一眼，这一眼看得包拯大惑不解。
“展护卫……？”
展昭心里叹出一口气，才道：“属下发现的，不是凶徒的线索，而是这二十二人的身份。”
“他们是何人？”
“外地人、江湖人、不是人。”
包拯目光扫过白布裹尸，停在展昭的脸上：“何谓不是人？……”
“举凡人，都有姓名，出生，亲人，但是他们没有；举凡人，都有七情，六欲，良心，但是他们没有。其实他们的身份很简单，就是刺客。”
包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湖上有一组织，杀人为生，只要有人相求，报酬合理，他们便会派出刺客。但他们所要的报酬不是金银，而是人情，总有一天他们会叫你还这份‘情’……不管怎么还，你别无选择。”
包拯拈须暗忖，面有愠色：“如此恶名昭彰的组织，居然能够存活于世。”
公孙策一旁开口：“大人，古往至今，从来都不缺刺客。”
包拯嘴角竟似泛起一丝苦笑：“展护卫，这二十二人可就是你所说的刺客？”
“是。而且……方才公孙先生虽然答的有理，但是，还有两个原因。”说罢，他回身走到尸体旁，低头若有所思，道：“其一，如此邪道，江湖各派早就欲意群起而攻之，只是这么多年，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欠了他们的‘人情债’，各大派之间互相猜忌，竟谁都动不了手；其二，这组织人数很少，飘忽不定，极易隐匿。他们，总共只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有二十二人。
展昭拿起那未开封的匕首，剑眉微蹙，“他们是被谁所杀，谁又有这么大本事，能将联手的他们一网打尽？”
包拯听展昭说完来龙去脉，问道：“展护卫可是凭这匕首认出他们的身份？”
“是。”
“仅凭一把匕首如何能断定？”
展昭苦笑：“……我倒希望，我料错了。”
“……这匕首可是他们犯案之后留下的的记号。”
“不，他们杀人不留任何痕迹，从来没有人知道哪些人是他们所杀。”
“那展护卫何以得知匕首能识他们的身份？”
沉默。
心领神会，既然展昭此刻不愿说，包拯也没有强求，自顾道：“本府方才已命张龙、赵虎去查探他们的身份，既然展护卫已然告之……如果是真的，死者身份特殊，未必会有人前来领尸报案，他们的死因恐怕和其身份脱不了干系。按规矩放出公文，静观其变。”
“是。”展昭颔首。
“杀人不求财，而要人情……绝不简单。”包拯蹙眉自语。
展昭目若寒星。

【三】
这一夜的开封，和往常无异；开封府内，一盏明灯，两把人声。
“大人，依学生看，这件事……”
“……公孙先生，本府知道你所虑何事，那些人虽死有余辜，但大宋律法决不容人擅自量刑，何况凶手这般歹毒，如若不能有所交代，开封百姓势必人心惶惶。”
公孙策点头赞同，又道：“展护卫当年行走江湖，自然见多识广，这些人身份隐晦，展护卫能辨认，虽定有曲折，但也是前事种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了。”
包拯摆了摆手：“本府倒不是为此担心。公孙先生，你可还记得展护卫当时说过什么话？”
公孙策不解，忽而眼神一转：“大人指的，可是那句‘我倒希望，我料错了。’？”
“正是”包拯微微顿首，“本府总感觉……话里似乎颇有隐情啊。”
公孙策寻思片刻，正欲开口，却听得张龙、赵虎急匆匆跨了进来。
“大人”张龙几步上前，长揖道：“属下等根据那些人的身型打扮四处询问过了。祥云客栈的老板说，两天前，有这般穿着的一行人到客栈投宿，今天晌午结了房钱离开，因为人数众多，而且有些怪异，所以很是记得。”
包拯细细听毕，问道：“客栈老板可曾记得他们的模样？”
“老板说，这行人来的时候头戴斗笠，肋悬长刀，他不敢多问多瞧。而且这些人两天内从未踏出房门，连饭菜都是送上楼去的，所以也不曾看清他们的模样……还有，他们今天走的时候，其中有两人好象喝醉了一样，下颚和脖子绯红，要由别人搀扶着行动。”
“如果他们有心隐瞒，恐怕住店用的姓名籍贯也未必是真……毫无头绪啊。”包拯眉头一紧，转念道，“那送菜上楼的小二呢，可曾看仔细他们的相貌？”
张龙赵虎面面相觑，连声道：“属下疏忽了，立刻再去查问。”转身便走，却听得包拯唤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奔波了大半夜，都回房歇着吧，明日再去无妨。”张龙、赵虎迟疑片刻，只得又自责几句便退了出来。
“展护卫何在？”包拯忽然对着他二人掀帘而出的背影问道。
“方才回来的时候遇见过，展大人说他去义庄了。”
“义庄？……你们去吧。”
言罢，包拯沉吟良久，拈须回头，正好遇上公孙策意味深长的一望。
还是这一夜，天如深海的墨蓝，薄云依稀可辨。
“看来明天不会下雪了。”一道欣长利索的人影倚在义庄门口，抬头自语。那神情，仿佛他背后的不是死人冢，而是赏夜抒情的百花园。
门里传来一声嘀咕，却听不真切。
“你大点声！”门口的人高声叫道。
回答他的却只有寂静……
这人终于按耐不住，左脚一顿，将靠在门边的佩剑提到手中，一撩前摆闪了进去。
“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来这干什么。”
“你来得，我就来不得？……说话那么小声，没吃饭？还是最近开封府没发响钱？”
“是你自己躲的太远。”
“你……”那人正欲发作，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一溜身和另一人并肩坐在了长凳上，嘴角上扬，却是一似笑非笑：“……展昭，我问你，为什么大冷天的跑来这守着他们？”他抬手一指，面前哗啦啦的一排白布陈尸。
“白玉堂，这话好象该我问你吧。”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我们可以交换，你说你的，我再说我的。”
展昭心下寻思片刻，却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最近江湖上有什么动静？”
白玉堂失笑：“怪了，你很多年没关心这个了。大事……算是还没有吧。怎么？准备辞官不做，重出江湖了？”
展昭目光一闪，意外的，却没有再说话。
白玉堂眉头皱了起来，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只猫今天是怎么了？本以为自己私闯衙门义庄，被他撞到肯定免不了一顿麻烦，谁知他不但毫无反应而且只管自己发呆。事觉蹊跷，却也懒得多问，还有正事要办。
白玉堂几步踱到尸体旁，掀起一角，正好露出那空荡荡的颈项，抬眼望了望展昭，后者不致可否的回望着他，白玉堂面上一搐，呼啦一声扯下了整张白布。
义庄的烛火忽明忽暗的摇摆着，映在血迹干涸的尸体上，蔓延的如同鬼魅一般，恍惚间，这无头的死人仿佛活了一样。
展昭抬面色如常：“不必看了，头被扯下，死后又被开膛……从没见过。”
白玉堂脸上却已无方才的调侃，沉声道：“你知道些什么？不然你不会来这里。”
展昭也不甘示弱：“你又知道些什么？不然你更不会来这里。”
语毕，二人四目相向，一言不发。
屋外寒风阵阵卷过，撞在门上声声震耳。
终于，老早就沉不住气的白玉堂眼睛一瞟，长吁口气，叹道：“好，我先说。”

【四】
白玉堂没有料错，隔天果然是个好天，然而包拯早朝回来后的脸色却跟这朗朗晴天格格不入，踱进书房便一直默不作声。窗外回廊，公孙策询问的眼神递到展昭面前，展昭摇了摇头，说了三个字：庞太师。
原来早朝之时，庞吉拿昨日的命案大做文章，声称开封百姓已经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天子脚下发生如此惨案，分明就是藐视王法，向朝廷示威，如若不能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则大宋天威扫地。于是圣上龙颜一怒，责令开封府尹包拯即速破案，不得有误。
公孙策听完始末，叹道：“没想到这棘手的案子居然这么快就传到皇上那里了。”
“庞太师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展昭看着书房中来回踱步的包拯，“不知大人有什么打算。”
公孙策忽而一笑：“皇上并没有勒令限期，还有得周全。只是……展护卫有何打算？”
展昭愕然：“公孙先生何出此言？”
公孙策也不迂回，开门见山道：“展护卫昨夜在义庄？”
展昭淡淡一笑，心下已经明白了大半：“先生可是觉得我有事隐瞒大人？”
公孙策歉然道：“如今已然惊动了皇上，案子又实在扑朔迷离，所以……”
“……我明白。”展昭眼底还是那一贯的温和，“我并非想隐瞒，只是昨夜事发突然，回来后大人早已歇息了，所以没有打搅。不过……我知道的，实在也比先生多不了多少。”接着，便把遇到白玉堂之事和盘托出。
“白少侠为何也关心此案？”
“半月前，陷空岛捞到一具浮尸，死状和昨日那二十二人一模一样，身上除了一柄未开封的匕首外还有一件‘京城才有的东西’，所以，白玉堂早已来到开封打探，昨日听得街边酒坊都在谈论那桩案子自然就去了义庄。”
公孙策恍然道：“死状一模一样？还有那柄匕首……难道？”
“没错。”展昭点了点头，“应当就是那二十三人中的最后一人。”
“这么说白少侠也知道他们的身份？”
“本来不知道，不过昨夜我已经告诉他了。只是……”展昭剑眉一扬，“他不老实，没有全说，那‘京城才有的东西’是什么也不肯透露。何况一开始他本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堂堂陷空岛锦毛鼠又岂会为了具来历不明的浮尸四处奔波，看来那样东西颇令人玩味。”
“的确……没想到这案子如此错综复杂。”公孙策深思半晌，“展护卫莫非是专程去等白少侠？”
展昭摇头：“我哪里知道陷空岛会牵扯其中，昨夜……是怕有人毁尸。”
“毁尸？” 公孙策一惊，“何以见得会有人前去毁尸？”
何况尸体都已经变成那样了，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毁的。
“只是估计罢了，如果真碰上，兴许能找出点头绪。不过现在……”展昭面色一沉，“线索断了，我本来估摸着会去义庄那个人，半月前已经漂到陷空岛了。”
公孙策缓缓点头，抚须而立：“如此看来，他们全都死了……”
展昭双眉一低，竟似泛起片释然，喃喃道：“最好的情况，就是他们全死了。”
公孙策着实吃了一惊，大惑不解的神色毫无遮拦的写在脸上，怔了半晌。
展昭没有看他，只是道：“公孙先生，麻烦你将我知道的情况告之包大人，我再去祥云客栈问问。”
公孙策这才反应过来，道：“不忙，方才张龙、赵虎已经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展昭不再作声，抱剑而倚，双目透过窗棂停在包拯的身上，神色平静如昔。
寒风乍起，吹得二人的衣衫猎猎飞扬，公孙策不觉眯起了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肯定听到那句话是他的错觉了。
突然，耳边“呛”的一声，声如龙吟，火星四溅。
公孙策大骇，不及反应，只感到一股柔和掌力将自己送退数步，踉跄过后，才看个真切。
一把犀利的剑，一个蒙面的人，剑在展昭的右肩，人却未动。
不能动，因为展昭的剑已然抵住他的咽喉。
胜负立分。
“有刺客！”开封府的护卫均闻风而动，匆匆赶来。
“保护大人！”王朝、马汉闪身在书房门前，挡住去路。
这一切，竟都是多余，那人根本未看包拯一眼，只死死的盯着展昭，虽蒙面，却看得见一双摄退苍生的眼，满头灰发，分明竟是位年过半白的老者，立在那里就像一杆长枪，硬朗非凡。
忽然，另一股剑啸横空而至，自上而下直逼百会，有同党？展昭来不及细想，只得抽剑，回身一挡，剑光突炽，冷风骤起，原本被制的老者也立刻跃入了战局，两柄剑化作一片光幕，卷去了展昭的身影。
于是寒光四起，飞雪摇逸。
这两人，一前一后，一退一进，双锋过处天罗地网，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的剑阵。
数招下，展昭心中暗叹：杀气凛冽，招招要害，好狠的剑。
剑虽狠，但剑尖前的这个人却丝毫不惧，巨阙铮铮，行云流转，竟硬生生卸下所有的杀机。
卸了杀机，也卸了剑劲，那两人突然退出战局，身形一闪，跃出了开封大衙。
剑仍在手，嗡鸣不已，展昭却没有再追。
所有的事情发生的太快，结束的莫名。
“展大人？！”王朝、马汉急忙上前，方才那一役，他们是如论如何也近不了身的。
展昭没有做声，心中狂跳，不是因为刚才的激斗，而是因为那双冷酷的眼。
我肯定见过。
是谁？他是谁？
剑已回鞘。
通常，敢在开封府动武的，无外乎想取包拯性命的人，不过今日，任谁都看得出，他们不为包拯而来。
衙役们已经纷纷退去，王朝、马汉也不再吱声，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氛。
“展护卫……”打破寂静的，还是包拯的声音。
展昭回首，欲言又止。
包拯皱了皱眉，这份欲言又止，他见过，每次看到这种神情，他总感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大红官袍里的人，心中一痛，担忧之情若然眼中。
展昭岂会不知，但这次，他却是倔强的沉默。

【五】
开封城外，北风徐徐滑过小道两侧的荆丛，一老一少并肩而行。
老者身材佝偻，少年搀扶着他缓慢向前，俨然一对衣衫褴褛的落魄乞丐，惹得两三路人侧目。
少年一脸不满，低声对老者道：“为什么要撤？我不信他能破我们的‘星沉’。”
老者笼了笼手，摇头道：“单打独斗，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少年瞪了老者一眼：“废话，我们从来不单打独斗。‘星沉’就厉害在一个“缠”，他能支撑多久？后招是你心不在焉，究竟怎么了？你该明白留着他太冒险，他知道的不少了。”
老者面上的皱纹开始扭曲：“问题就在于此，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不清楚他究竟知道多少。”
少年撇了撇嘴：“管他知道多少，杀了便是。现在这种境地，我们担不得任何风险。”分明是虏人性命的话，那少年却说得一派理所当然的坦荡。
老者又摇了摇头：“杀他，不容易。”
少年无谓道：“杀人，手段多的是。”
老者似是默认，半晌，喃喃道：“刚才……我越看越觉得……他像一个人……”
少年一脸茫然。
老者叹了口气，道：“月牙，你该记得的，虽然当年你还小，但那会他也和你一般大……”
那被唤作“月牙”的少年忽然停了下来，暗自发憷，秀眉慢慢拧作一团：“他……”
老者缓缓的点了点头：“他，如果真是……就是他的造化，造化啊……”
“那他就更该死了！”月牙近乎呻吟道，“他知道的太多！”
老者思量着：“他未必认得现在的我们。再说，他知道的那些事，如今也没多大意义了，我们已经……”
月牙咬着嘴唇：“我还是不放心，他活着我就不放心。”
老者沉吟片刻：“既然当初给了他一条生路，现在又何苦……”
月牙跺了跺脚：“今时不同往日啊！眼下我们……”月牙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别过了脸，一声不吭。
老者的眼中竟似流露出一丝歉疚，爱怜的抚摸着月牙的脑袋：“……都怨我……怨我……”
月牙固执的摇了摇头：“不，现在比以前好，是月牙自己决定跟着你。”
老者温和的拍了拍月牙的手背，道：“别担心……晚上，我们先把该做的事作完。”
月牙应了一声，两人不再交谈，只是一路走着，越行越荒凉，直至人烟全无。一双人影才逐渐利索了起来，二人一前一后，在银色的树林里飞奔着，不消片刻便消失在白影丛丛之中。
开封府。
展昭一言不发的回到房里，放下佩剑，踱步窗前，伸手支起面窗户，一股寒风鱼贯而入，扎的手指刺冷冷的痛着；不知是不是面对着一片苍白的缘故，他的眼神也渐渐迷惘了起来。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冰封雪盖的千顷白洋……
记忆里，那片冬天，是他曾经觉得最美丽的季节；然而那片冬天留给他的最后印象，却与美丽无关。
结局的时候，那种美，反而变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多少年？十八年了吧？当初我如若是死了，今天会不会又是一条好汉？将死的人不是常爱这么说吗？展昭苦笑，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古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风似乎越来越冷，也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不少，这两天发生的事，该好好理理了。
先是二十二具无头的尸体，迹象表明就是“他们”，接着是白玉堂的突然出现，并且带来了最后一具……不，照时间上看，应该第一具尸体的消息；这两者有何关联？为什么有一个独自死于半月之前？有人终于向他们下手了吗？还是单纯的任务失败？所以连累其他刺客一并遭报复？那第一具尸体身上揣着的“京城才有之物”是什么？刚才那双眼睛，究竟是属于谁的？
全部都是让人头痛的问号……但展昭耐性极佳，这么些年来，他最明显的收获恐怕就是这份常人难及的耐性了。关上窗子，屋里的温度开始慢慢暖和冰冷的手指，直觉告诉他，也许不止江湖事那么简单。
“应该再去会会白玉堂。”展昭思量着，忽然又想起昨晚向他说明死者的身份之后，白玉堂沉默许久才问出的问题：“他们果真一个都不剩吗？”
江湖人，听闻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多半会是这个。
这么多年，“他们”已经变得越来越可怖，倒不是因为那二十三人真是什么天下第一、万夫莫敌的高手，而是他们手里的那本“人情帐”。密密麻麻记载着显赫的名字、卑劣的人性、一旦在江湖上公开，会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仇恨、伪善、血腥、欺瞒、顷刻间赤裸裸的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明了真相的人会开始报复，作贼心虚的人难免狗急跳墙，那又将是怎样一场武林浩劫？！
这灾难以前发生过，只不过当年“他们”还未成大气，牵涉的人数不多，但有一个名字，却让武林上下哗然……当年的教训，稍长的江湖人都还刻骨铭心着，死了太多的人，杀到最后，这帮刺客们反倒被遗忘了，“他们”销声匿迹，休养生息，不消数载，卷土重来。
总有丑恶的土壤，可以培养畸形的供需。
如今，如果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能力，便不能轻举妄动，这几乎是后来江湖不成文的规则。
江湖，有很多游戏规则，然而这一个，恐怕是最无奈的——要一网成擒，就必须保证他们一个不漏的都在网内，然而谁也找不到他们的据点，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的样貌，更没有人知道“帐本”上写了什么，有谁的名字，心中有鬼的人自然不会去自揭其短，心存侠义的人又不忍血流成河，所以，与其引起无法收拾的腥风血雨，不如让他们诡异的存在着。
至少江湖，貌似平静。
黑与白，在某种程度上，也许并非不两立的；有时为了顾全大局，连正义，都不得不自欺欺人。
因此，当展昭发现了二十二个死人的时候，才会大觉不妙，直到白玉堂的出现，才让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些。可这一切，包大人能容忍吗？展昭不愿向大人提及，并非故意欺瞒，只因他知道大人不能容忍，是非黑白、公理道义，在包拯的眼里，永远都只有一杆严格的秤——大宋律法。
何况……有些事情，不用回忆的那么详细，比较好。
朝廷要的是一个犯人，如若并非十分必要，也许不用跟大人说的那么清楚。
犯人？
想到这里，展昭慢慢的坐了下来，这才第一次开始头痛。
那杀人的手法简直和禽兽无异，印象中，从未听闻，凶手如果不是失去理智的疯子，便是和“他们”有着深仇大恨。而且那二十二人都绝非等闲之辈，连手杀敌，本应是他们最有把握的武器，却落得如此下场，可见凶手不但心狠而且武功匪夷所思。
有这般能耐的人，在江湖上应当全叫得出名字，难道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不对，太怪了，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合情理，却一时间道不出来。
“他也算做了件好事。如果真的找到了，你会将他缉拿归案吗？”这是白玉堂昨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做了件好事……展昭闭上双目，眼前恍惚又是那片冬天……他们果真都已经死了吗？连他也？他……
猛的，展昭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色犀利，剑眉微扬，紧握着的双拳竟不自觉的颤抖着。
他！是他！那双眼睛！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1-29 9:00:50编辑过]

小精灵女孩 · 发表于 2004-10-27 06:57:12

第一第一！！！我觉得展昭好像认识那个人，以后……以后……他会不会又遇到什么公私两难的局面呢？后来呢？

逐月 · 发表于 2004-10-30 13:05:07

踢上去，貌似某人很久米更新了记得做图写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携手游人间 · 发表于 2004-10-30 13:58:11

第三节目前写了200字左右....

采薇 · 发表于 2004-10-30 20:30:51

吼吼````期待下文!!!

小精灵女孩 · 发表于 2004-11-1 14:19:21

200子也很好了，不求多，但要看要等不下去了，人间[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em55]

携手游人间 · 发表于 2004-11-6 12:23:52

更新了一节,UP一下.

思云扬 · 发表于 2004-11-6 14:18:34

终于等到后续了,总觉得会牵涉到昭昭的过去,还有很多谜有待解开呢.

携手游人间 · 发表于 2004-11-6 19:49:41

的确粉多迷团的说，希望偶能处理好…………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携手游人间 · 发表于 2004-11-28 21:44:55

更新了，UP。

采薇 · 发表于 2004-11-29 10:23:31

好象越来越精彩了,姐姐加油啊

小雪初晴 · 发表于 2004-11-29 18:57:57

好紧张精彩的文啊~~~“他”是谁啊？那一老一少又是谁？看样子昭昭认识的是一个人，而现在出现的是老少二人，他们想要干嘛？当年又发生了虾米事？？和昭昭有啥关系？？谜啊谜~~~好庞大的谜~~~现在只是露出冰山一角啊~~人间加油~~~快快出下文^^

70queen · 发表于 2004-11-29 19:26:23

不会又是雷星河那种吧

携手游人间 · 发表于 2004-11-29 21:37:53

TO采薇: 我一定加油~呵呵.TO小雪: 的确的确...我自己也越写越着急,虽然答案都知道,但也要跟着剧情慢慢的发展,那一个急啊...TO70: 雷星河不就是展昭的师兄吗? 官场失意而妒忌展昭, 几经折腾最后被铡...看来看去...和这个故事有啥相同之处?

zhangli84 · 发表于 2004-11-30 09:08:42

好精彩的文章，我期待着它的后续，我真是越看越紧张，我觉得那个人，不会像雷星河那么简单，应该是令昭昭永生难忘的那种人，好了，我也不在遐想了，等着作者的后续，期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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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江湖》 （１～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