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流云

阿昕 · 发表于 2005-2-24 00:45:12

流云
 
 
其实十四年前那一晚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
当然的，怎么会记得呢？我那个时候还被包在襁褓里，只会哇哇的哭着要奶吃，连话都还不会说……
那一晚，我娘抱着我，坐在我家破烂的小院里乘凉。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娘越过小院齐腰高的篱笆，看着村口延伸出去的小路。
不久之后，我爹就会从那条小路回来，担着柴。
他会冲我娘笑，年轻黝黑的脸上绽开憨憨的笑容。
 
这些都是我听我爹说的。
我看着我爹苍老的脸，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特别清晰的痕迹。
我想象不出他十四年前的样子，更想象不出我娘的样子，只听说她的温柔贤惠能干。
村里的人都夸我娘，说她家里、地里的活，样样拿得起来，对男人温柔体贴，可惜……
然后他们就摸摸我的头，那是小时候，长大了就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嘴里说着：“可惜呀……”
 
我现在时常会想如果没有那一晚，现在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娘抱着我坐在小院里，天慢慢变黑了。
夏天的天黑得晚，其他人家的男人都已经回来了，家家都升起炊烟，村子里弥漫了红薯、小米的香气。
激烈的马蹄声打破了小村落的宁静。
据说当先策马而来的，是一个英俊的男子，和我爹当时的年纪相仿。
据说他满身尘土看上去疲惫不堪。
据说他到了村口，却勒住马，犹豫了一下之后，便绕开道，奔远离村子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大人们给还是个小孩子的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想在故事的开头让我好奇于那个神秘侠客的身份。
可是每次都有别的小孩子在一旁打着岔：那个人就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就是展昭，他不想要牵连村子里的百姓，所以离开了……
小孩子们尽力模仿着说书先生的样子，然后讲故事的大人会一巴掌挥过去，沉下脸呼喝着：滚一边去，就你知道。
一样的故事，我听了多少遍？总有几千了吧？
 
背地里，人们愿意谈论随后追杀展昭的人马到来，来势汹汹，在火把照映下烟尘弥漫的场景；
谈论那些杀手在村里搜寻展昭下落时的嚣张气焰；
谈论自己如何躲在屋里透过门缝胆战心惊。
谈论杀手们如何要搜查我家的茅草屋，我娘被推倒撞在石头上送掉了性命；
谈论展昭及时返回看到我娘惨死的一幕后威风凛凛的气势。
当着我，他们只说：展昭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然后抱着我打败了所有的杀手。
然后说到我娘，他们会摇着头：可惜，可惜了……
 
我爹那天从后山林子里砍柴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村里火光冲天，被照得最亮的，就是我家的小院。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些大汉，他们之中，我娘娇小的身子格惹眼。
展昭一身蓝衣立在院子中间，抱着我。
开始还以为展大人是强盗。我爹和我说起那天的事，就只是短短的说这么一句，然后，他就给自己装上一袋烟，蹲在屋门外墙根底下默默的抽着。
我爹，比起同年纪的人，显得苍老很多。
 
其实村子里的人真正要和我讲的，是后面的事：
展昭解释清楚之后，把我交给我爹。
我没有哭，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扭头望着展昭，半点也不怕生。
展昭伸出手指揉了揉我的脸蛋，对我爹说：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
 
展昭被村里的人奉为天神，天神说，我，小虎，会有出息……
 
于是，我变成了村里大人训斥小孩子时常用的例子：瞧你那没出息样子，看看老张家小虎……
于是，村子里的人都乐于接济我家些吃食，都说：小虎将来会有出息，我们还要沾光哩。
我小小的心里，便存了这么一份暗自得意，隐隐然，觉得自己开始与众不同起来。
 
我爹就这样，一个人，靠着别人时时的接济，把我拉扯大，没有再娶。
为了这么一个有出息，我成了村里少有的几个读过书的孩子中的一个。
后来，乡里的私塾先生无奈的看着我：小虎，不用再来了，不一定读书才有出息。
爹省吃俭用省下的钱，供我从七岁念起，到那一年十四岁，整整七年。
可惜我没有念出他所期望的出息。
回到村里，和别的孩子一起下地帮忙。
我发现，我是最没有出息的一个。
从小，爹从来没有让我干过农活，我什么都不会。
时常握笔的手，没有半分力气，干起活来，我还不及十一二岁的孩子。
我渐渐的对展昭生出些恨意来：出息，我这样的人，他看出了什么出息？！
可是有的时候，我还会生出些许幻想：也许哪天，展昭这个天神般的男子从天而降，告诉我爹他会把我带走，教我习武，要我做一名真正的侠客。
 
那天终于忍不住，我问爹：把我送去读书，悔不悔。
爹伸出粗糙的大手胡乱的呼噜了一把我的头，然后憨憨的一笑：有啥可悔？
可是，我没有像……像……别人说的那样，我没有出息。我没有说展昭的名字，毕竟，他还是我心目中英雄般的人物。
爹慢悠悠的把烟袋在脚边的石头上磕了又磕，一字一顿的说：庄稼人，能本本分分的做一辈子庄稼人，就是出息了。
 
那一年的夏天，我气喘吁吁的爬上了我家屋后的山坡，一头栽倒在山顶松软的草坪上，望着天空上缓缓涌动的云。
风过本应无痕，为什么流云却因风而改变了样貌？
突然间，我愿意承认自己的渺小，还有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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