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剑舞飞雪》第五章绮云（上）

七星海棠 · 发表于 2008-5-18 23:30:16

第五章       　绮云

洛阳自古繁华，远望锦绣成堆。
那些陈年旧梦，前尘往昔，纠缠在卖唱父女的胡琴之间，吱吱呀呀，早已褪色。酒楼上的看客，听得那糙极的琴声，不由得皱了皱眉，任凭那父女唱得凄凉，却无人理会。
楼梯处一转，上来位白衣人。说是白衣，早已尘土满身，似是长路迢迢，不曾歇息，正是白玉堂。
白玉堂随意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二忙不迭的跑前跑后招呼着。
白玉堂端起茶盏，用力吸了口气，茶香沁鼻，直润进肺腑，连日奔波仿佛一扫而空。方才饮了一杯，忽听得身旁“乒乒乓乓”一阵响声。
原来是那卖唱的父女沿桌讨钱，不想被酒客一把推出老远，撞在桌上，碗碟摔了个稀烂。
“娘的，真是晦气，唱得像号丧一样还敢讨钱！”那酒客嘴里仍骂骂咧咧，吹胡子瞪眼。
卖唱的父女不敢作声，顾不得撞痛的腿脚，挣扎着要起身，身畔忽然伸出一双手，扶住了二人。
“老人家，小心。”出手的是位俊俏的小公子，面上白净净的，嗓子脆生生的。
“多谢大爷。”老汉嚅嚅说了句。
那位小公子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那女子手中：“去医馆瞧瞧老人家的退吧。”
那父女见那锭银子足足有三两重，一时惊住，说不出话来。邻桌几个马贩子纷纷说道：“收下吧，公子阔气，就别再推辞了。”
老汉颤抖着接过银子，口中不停道谢。那位小公子倒有些不自在了，面上微微一红，撤身回座。
白玉堂斜睨了一眼那几个马贩子，低下头自顾大快朵颐。
午后的斜阳找在身后，石板路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小公子慢慢踱着步从酒楼出来，回身看了眼余晖里的洛阳古城，面生笑容，轻声自语道：“到了长安，大概就安全了吧。”
小公子牵着马，缓缓向城外走去。身后不远处，那几个马贩子也走出了酒楼，彼此对视一眼，三三两两散开了去。
入夜，山野小店，四下静谧。
一阵风声掠过，院中多了几条人影。
“还在里面吗？”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天一擦黑就歇下了。”
“动手。”
众人直奔西院客房，夜行刀一拔，轻轻拨开门闩，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
为首的一把扯开帐幕。
床上是空的。
“人呢！？”众人一惊。
“你们再找什么呢？”院中突然响起问话，众人回首，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月色下一身白衣甚是扎眼。
官道上，一匹快马飞驰，马上的正是小公子。
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一口气疾驰出几十里地，方才勒住缰绳。
小公子跳下马来，看了看四周。官道上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夜色里山影憧憧，幽暗阴森，平添了几分诡异。见此情形，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怦怦直跳起来。
过了一会，心神稍定，小公子拍拍心口喃喃自语道：“不怕，一定要镇定！天就要亮了，到了下个市镇就好。”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一花，凭空闪出一个人影来，惊得小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脊背上直冒冷汗，张嘴要喊，喉咙却又像被扼住一般叫不出声来。
那人缓缓转身站定，月光下一双星目炯炯有神，一袭蓝衫挺拔如松。
那人开口道：“在下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奉开封府包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闻听此言，小公子一呆，手中马鞭松手落下。
“你们是不肯说实话啰？”白衣人缓步踏入屋内，笑着扫了眼缄默不语的黑衣人。
为首之人的目光落在白衣人腰畔长剑上：“白玉堂！”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握紧了手中兵刃。
见众人如此神情，白玉堂笑容渐敛：“看来有些人就是天生贱胚，不打一顿，不会老实！”
话未说完，众人已扑了上来。
“展昭？”小公子面上一阵发白，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
展昭俯身捡起马鞭，递了过来：“天快亮了，就请随在下回京复命吧。”
天刚蒙蒙亮，展昭二人踏着曙光回到了洛阳城，正沿着长街走着，忽然一团黑雾挟着风声向他面部激射而来。
展昭眼明手快，一甩袍袖将那团物什卷过一旁，只听得“啪啦啦”一阵乱响，竟是一大把瓜子。
展昭勒住马匹，抬头一看，街边酒楼上，白玉堂举起酒杯，笑着说道：“笨猫，再慢些就变成大麻子了！”
“白玉堂！”展昭心知不妙，“展某公务在身，不跟你闲扯。”
身后的小公子慌忙说道：“展护卫，我跑了一夜，委实吃不消了。”
展昭回身看了看，见小公子一脸疲态，便道：“好，且歇些时辰。”
二人下马入店，拣了张桌子坐下。楼梯上白影儿一晃，白玉堂顺着扶手荡了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展昭旁边。
“臭猫，别老绷着脸好不好？咱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你也不请我喝上一杯！”
展昭叹了口气：“你还是呆在关外的好。”
小公子眨了眨眼睛：“你就是白玉堂？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咧嘴一笑：“小姑娘，你犯了什么案子？怎么会落到这家伙的手里？”
“小公子”面上一红，低下头去：“你知道我是女儿家？”
白玉堂“呵呵”一笑：“不光是我，怕是昨日酒楼上人尽皆知，小姑娘，没事学什么女扮男装啊？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小公子偷眼瞧了瞧一旁没有表情的展昭，鼓足勇气道：“我叫绮云，展护卫要把我带回京城，可我当初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不想回去！白大侠，你是天下闻名的侠士，你帮帮我吧！”
白玉堂愣了愣，转脸再看展昭，只是饮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还是快点吃些东西吧，我们还要赶路。”
白玉堂侧过身子，歪过脸来凑到展昭眼前：“喂，臭猫！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起拐带的营生了？人家姑娘压根不愿跟你走！我问你，她犯了什么案吗？”
“她没有罪。”
“她是什么案子的重要证人吗？”
“不是。”
“是苦主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抓她？她到底干了什么？”
“逃婚。”
白玉堂瞪大双眼，呆呆看向绮云：“是吗？”
绮云满脸焦急地看着他，一个劲儿点头：“我不肯嫁，就……逃了出来……”
“啪！”白玉堂猛的一个巴掌，拍得桌上碗碟震翻一边“展昭！你这混蛋又是替哪家权贵干这等龌龊事！你可真没出息啊！”
展昭放下茶杯，抬起头来，面上一片平静：“白兄，此事与你无关，请莫再妨碍展某执行公务。”
“我偏要管，你待如何？”白玉堂眉毛一挑，来了劲。
展昭一脸平静：“这事你管不了。”
“展护卫！”见二人的架势，绮云犹豫了一下，忽道：“听说展大人名号南侠，一诺千金，不知是真是假？”
展昭回身看着她：“姑娘此话何意？”
绮云惨白着脸缓缓起身，“扑嗵”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展昭一惊，急忙蹲下扶起她：“万万不可！卑职承受不起！”
绮云摇摇头，不肯起身。只是将手轻轻放在桌上，玉手微微移开，桌面上，是一枚袖箭。
白玉堂一见，那枚袖箭眼熟得很，正是展昭昔日成名暗器流云箭。
展昭拣起袖箭，细看之下，脸色微微一变，绮云道：“展护卫，昔年元夕之夜，你曾与一人结为金兰，并以此物为凭，允她一事，是也不是？”
展昭沉声道：“不错，我曾答应过她，日后无论何时，以此为凭，为她做一件事。”
“好。”绮云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神采：“出京之前，琳儿将此物转赠于我。如今，就请展护卫履行诺言，放过我，助我逃过这门亲事。”
展昭一时默然。
白玉堂走上前，扶起绮云：“猫儿，自食其果了吧，看你还敢不敢乱讲话，可别食言而肥，让人家小姑娘家笑话你南侠不守诺言啊！”
绮云摇头不起，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声音也哽咽了：“展护卫，非是绮云有心为难，绮云实在是有不得以的苦衷，不能履行婚约，还望展大人成全！”
白玉堂一把揪住展昭衣服：“臭猫，你几时变得这么冷血！人家姑娘这般恳求，你还拿什么臭架子！”
展昭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伸手将肩头那只“鼠爪”拂开，“姑娘请起，此事并非全无转圜余地，只是姑娘意气用事，于事无补。为今之计，只有随在下回京面见包大人与八王爷，请他们出面代为斡旋。”
绮云抬起泪眼，见他眸中沉静平和，心中略宽，不由生出一丝希望，只得点点头。
展昭拉她起身，绮云眼前忽然一黑，身子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姑娘！”白玉堂眼明手快，一把扶住，见她双目紧闭，面无血色，抬头狠狠瞪了眼展昭：“死猫，快去找间上房！”
轻轻掩上房门，展昭看了看倚在门外的白玉堂。
“没什么大碍，只是连日奔波劳累，她的身子吃不消了，多多歇息就好。”
白玉堂若有所思：“猫儿，这姑娘是什么人？瞧你对她的态度，定然非富即贵，非同一般。”
展昭点了点头。
“那么，有人暗中跟踪，企图劫持她，也是因为她特别的身份？”
“不错。”
“我说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事？”白玉堂已经有些不耐，“瞧你这啰哩啰嗦的窝囊样子，五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展昭抬起头，轻声道：“她是郡主。”
“哦，”白玉堂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嘲弄：“怪不得你对她礼遇有加，只是不知道许的是哪家不成器的公子哥儿，竟叫人家姑娘怕成这样？”
“大夏王之子。”
白玉堂一愣，旋即嗤笑道：“可笑朝廷无人，尽是你这样的笨蛋，才会一再提出和亲之法。先是公主，如今又轮到郡主，看来皇家的福还真不好享受啊！”
展昭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院子。半晌，轻声问道：“你去塞外，可打听到．．．．．．什么消息？”
白玉堂面色一黯，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她并没有回去，我听说有相似的神秘曾经出现，可是追查下来，却没有任何消息。”
院内，满树繁花似锦，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一时间，二人心头，不由浮上几许惆怅。
繁花依旧，只是那如花容颜，不知今日何处？
紫血堂分舵，易拍肃杀之气，报信的下属看着上司阴沉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堂主，咱们的人在洛阳遇上白玉堂，郡主落在了他和展昭手中。”
“其他几拨人马呢？”
“被展昭那厮暗中做了手脚，接连失去联络，大概用不上了。”
“展－昭！”念着这个名字，堂主咬牙道：“好！好得很！咱们到底还是碰上了！”
堂主霍然起身：“传令下去，朱雀堂下四个堂口，各遣精英，就算杀不了，缠也要缠死他们。势必经他们困住！将郡主带回来！”
“我这是在哪儿？”睁开眼，绮云茫然道。
“你醒了？”白玉堂寻声而来，“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展小猫去了厨房，一会儿就回来。”
“厨房？”
“他要亲自督察饮食，这家伙，小心惯了。”
绮云看了看他脸色，小心地道：“白大侠，你们叫我绮云就好。”
白玉堂点点头，拖过一把椅子坐到一旁；“绮云，还真看不出来啊，你身为女流，又是金枝玉叶，还真有几分胆色。”
绮云面上一红：“这个法子是公主教我的，她当初就是这般，躲过了和亲辽国。她说，就算不成，无论结果如何，好歹拼一拼，出来闯一闯，见识见识，也好过束手待毙，一辈子困在宫墙里。”
白玉堂点头赞道：“想不到这位公主还是性情中人。绮云，接下来你准备到哪儿去？”
“我．．．．．．”绮云绮云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我没什么地方可去，只是公主说．．．．．．既是去西夏和亲，不妨往西逃，越靠近西夏就越安全。朝廷万万想不到我敢逃去那里．．．．．．”
“妙极！”白玉堂大笑，见展昭领了小二端着膳食进来，不禁摇头；“臭猫，此计甚好，可惜她遇上的是你这狡猾的家伙。”
待小二退去，掩上房门，展昭坐下，淡然道：“公主的计策，几年前就已全数演练过了，还有何新鲜之处？”
“你错了。”白玉堂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带不屑地上下打量着他：“公主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实现猜到你这只爱管闲事的臭猫会识破她的安排，所以才以袖箭相赠，专克你这家伙！绮云，你说是吗？”
绮云点点头：“展护卫，我愿意随你回京，请八王叔为我求情。”
展昭颔首：“郡主肯回去再好不过，先吃些东西，咱们稍后上路。”
白玉堂看了看展昭的神色，眉毛一挑，却没有说什么。
三人步出房门，已是华灯初上。
抬头看见星光满天，白玉堂忽然叹了口气：“夜猫子，干嘛又挑晚上出门？你以为这样就没有麻烦了吗？”
展昭淡淡一笑；“该来的，都来了。”
话音未落，夜色中白光数道，直袭二人。
   二人同时拔起，交错之际，巨阙出鞘，黑暗中火星四溅，“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绮云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一轻，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人已转入房内，房门“啪”的一声随即合上。
绮云方站定，听得外面脚步杂乱，兵刃相击声响成一片，身畔有个声音笑道：“猫儿，才二十来个，你这把老骨头还应付得了吗？”
房外传来展昭冷哼一声：“还是先管好自己脑袋上的吧！”
绮云还未听明白，忽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屋顶竟然塌了下来！紧接着，腰上一轻，身子一转，人已瞬间移开至房柱之后。
“好好呆着。”白玉堂松开手，咧嘴一笑，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里满是晶亮灿烂的阳光。
绮云一呆，那雪白的身影已如箭一般掠了出去，拔起冲天。半空中只见白衣胜雪，长发飞扬，在一团黑影包围中却恣意洒脱，甚是醒目。
耳畔是不绝的刀剑声，眼前一片瓦砾飞尘，雾一般看不真切，慢慢的，一切飘忽了起来，只剩下白，一大片白。一眨眼，那片白也骤然消失。绮云焦急的抬头四处张望，眼前一花，“扑嗵扑嗵”几声，面前忽然重重落下几具尸首。
绮云一惊之下，双脚发软，不由自主向后倒去，白影儿忽地一晃，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
“绮云！”
转脸儿一瞧，白玉堂嘴角上扬，像个发现了宝的孩子，“想飞吗？”
“飞？”绮云睁大双眼，没等明白，腰上忽然一紧，眼前的一切骤然消失，只觉凉风扑面，人已上了房顶。
“你真老了啊！怎么耗了侦这么久？”白玉堂瞥了眼院子里缠斗的情势，“死猫，这些废物就留给你慢慢玩吧！”
说罢，脚尖一点，拉着绮云跃了出去。
绮云吓得花容失色，险些大叫出声，脚下空荡荡的，眼前的一切飞一般掠过，快得令人目眩。
“别怕，有我。”
不知怎地，听见这个声音，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居然踏实了好多，生生将尖叫声咽回了喉咙。
飞，自己真的在飞。
风，在耳畔掠过。
夜幕中，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跟着白玉堂的脚步，停下，又跃起，看着脚下掠过的一切，似幻还真，奇妙的感觉，如坠梦中。
原来，公主口中念念不忘的江湖，便是这般奇妙。
江湖，到底是一片什么样的天地？
什么样的江湖，才有这样的人？
白玉堂，锦毛鼠，王府中听过数遍的传奇人物，传说里杀人如麻，无法无天，面目狰狞，不料竟是这般洒脱不羁。
绮云唇边不觉绽开一抹轻轻柔柔的笑意。
公主，谢你襄助。
正自思量，脚下没预警的一实，定睛一看，四下里静静的，不见房屋家舍，竟是一片荒草从。
绮云一愕，白玉堂手一带，拉她到身后，“别动。”
绮云不明就里，正要开口，忽听得“悉悉”之声，草丛里走出一队黑衣人，长刀明亮。
“好啊！”白玉堂冷笑，“一拨又一拨的来，你们紫血堂当真是死不完的蟑螂，还有多少？一块上得了，省得五爷我料理起来麻烦！”
黑衣人没有出声，绮云偷眼看去，只见面罩下森冷的目光刀一般闪烁，不禁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的揪住了白玉堂的胳膊，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
白玉堂握住她的手，绮云心中怦怦直跳了起来。
白玉堂紧了一紧她的手，又放开。“别担心，往后退，闭上眼。”
听见他浑厚的声音，她心下稍安，向后退了几步，依言闭上了双目。
耳边似有疾风掠过，白玉堂已闪身杀入敌阵。
惨叫声击碎月下的宁静，绮云心头一颤，不由睁大双眼，那叫声却不是白玉堂发出。只见那白影闪展腾挪，犹如撕裂夜空的闪电，耀眼夺目。
绮云再也不愿闭上双眼，一双妙目紧紧追随着那道雪白的身影，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一阵急似一阵。
后心忽然一凉，眼前那个白影随即模糊了起来，一阵黑暗袭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随着最后一人仆倒，白玉堂甩落剑上血珠，回过头来，笑容却僵在面上：绮云不见了！
“绮云！”白玉堂一声大吼。风声过耳，展昭落下，见满地尸身，略微皱了皱眉。
“白玉堂，郡主呢？”
白玉堂闷声道：“不见了。”长剑一指绮云方才站的位置，“她方才就站在这里。”
展昭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泥土：“对方至少出动了三拨人马，两路缠住你我，调虎离山，另一路暗中抓人。”
“紫血堂！”白玉堂咬牙：“洛阳有堂口！一定在那里！走！”
见他转身就走，展昭一把拽住他：“你到哪里去找她？你了解对方的底吗？”
白玉堂不语。
展昭又道：“她是郡主，紫血堂要的是人而不是她的命。她不会有性命之虞。咱们先去彩衣阁。”
彩衣阁，洛阳分舵。
锦衾暖炉，玉手清茶，南宫秋妍朱唇轻启，轻笑一声：“二位大侠，既然大驾光临，何不现身一见？难道小女子如此丑陋，见不得人？”
房门开处，一蓝一白两条人影踏入。
“深夜造访，恐扰姑娘清修，故此踌躇。见笑了。”展昭拱手。
南宫秋妍欠身离座，兔毫盏中斟上热茶：“夜深人定，二位还在洛阳城夜游，真是好兴致啊！来来来，打了大半宿了，润润喉咙吧。”
白玉堂一口饮尽：还真渴死了，紫血堂的人，阴魂不散，哪哪儿都是。”
展昭微笑：“姑娘消息灵通，耳目遍布全城，自然知道展某来意。”
南宫秋妍玉首轻摇：“展大人，白大侠，此次紫血堂朱雀坛主亲自督战，京畿至洛阳一带所有堂口闻风而动，声势之大，前所未有。”
“朱雀坛主是何身份？”
“不清楚，”南宫秋妍面色端正了许多，“此人新任坛主是两年前的事，这两年，此人蛰伏不出，身份成迷。我多方探查，只知其人善于用毒，朱雀坛这两年不声不响的，暗地里却是实力大增，想来此人必是个扎手人物。”
白玉堂不以为然：“紫血堂那群窝囊废，能翻出天去？四大坛口，两年前损了一半，元气大伤，余下的，怎么也学不了乖，还敢惹到咱们头上？”
南宫秋妍闻言，笑意盈盈：“是啊，咱们白五爷是何等人物？哪里会将区区一个紫血堂放在眼里？那么，人呢？郡主人呢？怎么会在白五爷的手里给丢了？”
白玉堂一噎，面上涨得通红，扭头见展昭端坐一旁微笑不语，气就不打一处来：“死猫，你哑巴了啊！客栈里那几个废物，你怎么纠缠了那么久？不是你扯后腿，我岂会这么糗？”
南宫秋妍知他面子大过天，见好就收，俯身添了茶：“好啦，你喝杯茶吧。这可是我从武夷山千年茶树上亲手摘下的大红袍，小小五爷的火气。”
白玉堂悻悻坐下饮茶，低头端起茶盏的展昭眼神儿一恍，忽然顿住了：“这么说来，西京的堂口凶险异常，咱们可得小心应付。”
二人问清详情，起身告辞，南宫秋妍靠在绣榻上，手中轻转墨色的茶盏，叫住那蓝色的身影：
“展护卫，我的茶不够好？怎么都不肯赏脸？”
那个身影顿了顿，侧过脸来，只看得见眼中云淡风轻：“恕展某无状，只是喝不惯这种茶。”
南宫秋妍柳眉微挑，唇边一抹了然的笑意。
冷风猎猎，已近清晨，二人在街道上默默前行。
茶的淡淡清香，似乎还在肺腑间氤氲，久散不去，恍惚间，展昭似乎有些失神。
洛阳的街道，风景依旧，只是昔日那奉茶的人，早已不见，犹如一场幻梦，来得急，去得也快。
低头默默前行的白玉堂忽而低声道：“猫儿，你说，她还活着吗？”
展昭没有回答。
“我找了三年，没有任何音讯。那个天鼠的标记……不到万一，她不会放的，有时，我真不敢想……”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洛阳，这座千年旧都，竟勾起二人挥之不去的怅惘。
“过来！快点！”
朦胧之中，只听得有人大声呵斥，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
隐隐约约中，有个熟悉的声音近前，颤抖着说道：“是……是她……是我们郡主……”
脚步声渐渐远去，绮云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瘦小的面孔，挂满惊惶的泪水。
“郡……郡主……你可醒了！”见她苏醒，来人放声大哭。
“叮当？”绮云一愣，这才认出，这是随自己入京的侍女之一，连忙坐起，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窄小的卧室，“你怎么在这儿？”
“郡主……”叮当一边扶她起身，一边不停的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郡主……可找到你了……他们说，带我来认人……郡主……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大概……还在洛阳附近吧，我也……不太清楚。”绮云环顾四周，沮丧的发现，除了房门，找不到一个出口。“其他的侍女呢？”
叮当的身子微微抖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下，泣不成声：“他们……杀了好多人……剩下的姐妹……被带去不同的地方，我便被带到了这里……他们说……找不到郡主就要我死……”
“什么……”绮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昏暗的房中，见主子一直在发呆，叮当小声问道：“郡主，咱们什么时候回王府？”
“我，不想再回去了。”幽幽的一声叹息，却带着几分坚决。
“郡主！”叮当吓了一跳，“不回去？那我们能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浪迹天涯吧。”绮云的眼中渐渐有了光彩：“江湖之大，是我不曾想象过的广阔。”
“可咱们……出的去吗？”
绮云转过脸来，苍白之中一抹淡淡的红晕：“他们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会来的。”
“谁啊？”叮当瞪大双眼，不明所以。
想起那个身影，绮云唇边不觉泛上一丝浅笑：“他们是，锦毛鼠白玉堂，还有，御猫展昭。”
“我听过！”叮当跳了起来，“我在府里听过，他们的本事好大！郡主，求求您，带上我吧，不然，我一定会被他们杀掉的！您去哪儿，我都要跟着去伺候您！”
绮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咱们一定会出去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一缕阳光透了进来，几个黑衣蒙面人走了进来。
“郡主受惊了，马车已备好。请您尽早回京，以免王爷担心。”
“现在？”绮云一惊。
来人躬身以礼：“请郡主移驾。”
叮当看着来人冰冷的眼神，吓得不敢作声，埋着头抓紧了绮云的手。
绮云定定神，心中却火烧似的：万一我走了，他们能找到吗？一旦扑了个空，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吗？
心里虽然焦急，她面上却极力忍住，傲然道：“叮当，咱们走！”
“哦。”叮当闻言起身，跟着绮云出了房间，走出长长的黑漆漆的通道，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绮云坐进车内，一张俏脸再也绷不住了。眼见车帘缓缓放下，听见车夫驾起马来，马儿的的跑动起来，不禁陷入绝望，泪水缓缓滑落脸庞。
“郡主，”叮当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别难过了，您本就是金枝玉叶，江湖，不该是您要去的地方……”
绮云不语，泪水已模糊了一切。
天地虽大，真的没有容身之处了吗？
昨夜，飞翔的美梦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成了永不可及的镜花水月了。
马车疾驰在官道上，洛阳城逐渐隐没在身后，马车转过一个山坳，驶入一片密林，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殿后押车的快马急忙勒缰，马上的人警觉的叫起来。
车夫握紧了手中巨阙，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
“展昭！”押车的头目双目圆瞪，一声暴喝：“上！”
“郡主！”听见外面不寻常的动静，叮当不由握紧了绮云的手，“你听！”
展昭一个闪身，掠出丈许，半空中巨阙划过一道圆弧，迎向众人。
车顶上树叶轻响，一个白影利索的翻落下来。
绮云募的睁大双眼，死死盯住车帘。
帘幕一跳，白得耀眼的长袍，衬得脸膛神采飞扬。
“绮云，是我。”笑意浮上白玉堂的双眸，嘴角大方地扬起上翘的弧度，煞是好看。
绮云一呆，泪珠儿又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叮当扶着绮云下车，眼前是一地的尸身，二人不由皱紧了眉头，血气腥得绮云直欲呕吐。
展昭还剑入鞘：“白玉堂，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绮云此刻已经手脚发软，小脸儿吓得煞白，白玉堂扶住她，钻进了车厢。叮当张着嘴巴，怔了怔，乖乖地走到前面，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车。
“你就是展昭？”看着不声不响赶车的展昭，叮当睁大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他。展昭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听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本事很大，王府里你的名字是忌讳。”叮当摇了摇头，很是失望：“原来就是这般模样啊。”
“江湖人以讹传讹，让姑娘见笑了。”
“我叫叮当，叮叮当当的叮，叮叮当当的当，我只是个小丫鬟罢了，不必姑娘长姑娘短的。”
“好名字。”听她一口气这么多话，展昭识相地闭上嘴。
白玉堂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树林，放下了车帘：“绮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黑道人物抓你？除了展昭，还有别的势力插手……你究竟是哪位王爷的千金？是八王爷还是镇北王？”
绮云心头一跳，暗暗地下了头：“我爹是……”
“……襄阳王。”
白玉堂闻言一呆。
绮云的头埋得更低了。
车过一片密林，展昭勒住缰绳，看了看天色：“歇一会吧。”
叮当连忙跑去扶出绮云。
“猫儿，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白玉堂随后跳下车来，向一旁走去。
“展昭，绮云是襄阳王的女儿？”
展昭面色平静：“正是。”
“你哪根筋不对劲了？跟着瞎掺和什么？”白玉堂不解，“紫血堂的人是那老贼派出的吧？朝廷里没人了吗？”
“我奉包大人和八王爷之命，秘密出京。万岁那里尚不知郡主出逃一事。”
白玉堂有些着恼：“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干脆一点，痛痛快快全说明白了。”看展昭的样子，白玉堂就明白，此种必然有不可言明的因由。
展昭心知白玉堂的性子，势必要打破砂锅问个明白。他看了看远处树荫下的主仆二人，低声道：“和亲原本就是无奈之举，可我朝与西夏如今的情势却有些微妙。这几年狄将军镇守边关，边关难得清静。可不久之前，西夏却有了异动，明知大夏王亡我之心不死，可是万岁爷不愿轻启战端，故而朝中有人提议和亲。皇上不喜刀兵，自然愿意。奇快的是襄阳王竟然一口应允郡主和亲。大人担心其中有什么隐情，对此事极为关注。前些日子郡主入宫觐见公主，出宫不久即告失踪，而襄阳王对此事极力隐瞒，还私下派出大批人手寻找。八王爷得到密报，觉的此事大有蹊跷，故于包大人商议，著我秘密寻回郡主。”
白玉堂抱臂倚树，看看垂首不语的绮云，一扬下巴：“你们在担心什么？”
展昭的声音更低了：“西夏王对我大宋觊觎已久，野心勃勃。襄阳王自不必说，此次边乱，若是内外勾结而起，岂不危矣？”
“我明白了。”
叮当伸长了脖子看着远处树下的二人：“郡主，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绮云埋着头，只顾绞着手中的锦帕。
叮当看了看她的脸色，识趣的闭上了嘴。
白玉堂走了过来：“绮云，咱们走吧。”
叮当眨了眨眼睛：“展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京城。”展昭转身上了车。
绮云抬起头，脸色更苍白了些：“要送我回王府吗？“
白玉堂笑笑：“是开封府。“
叮当爬上车，口中兀自嘀咕：“干嘛要回京啊？郡主好不容易才逃到这儿，要是回去，还不得嫁到西夏去……”
窗外，车轮滚滚。
窗内，绮云轻声道：“白大侠，我知道，你们和我父王有很多过节。所以，听说我是襄阳王的女儿，一定让你很失望很生气。”
见白玉堂不吭声，绮云又道：“多谢你一路照顾，这事关系到我父王，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绮云不愿再连累白大侠，还是送我回王府吧……”
“说不连累，也连累了。”
白玉堂抬起脸庞，深黑的眸子里亮晶晶的：“绮云，在洛阳的酒楼上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
绮云看他神色不似说笑，不由愣住。
“就算你的父亲是我最痛恨的那个人。你，还是你，我白玉堂插手的事就一定会管到底！”
看着咫尺之间那双明亮的眼眸，绮云顿时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腾起来，不知怎地，眼眶就慢慢的湿润了。
“好了好了。”白玉堂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千万别哭哇，我最拍女人家在我面前掉眼泪了。你一哭，我就浑身冒汗！”
绮云抹了抹眼泪：“白大哥，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你才好。”
“谢我？”白玉堂想了想，凑近绮云，“你那日曾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逃婚。你能不能告诉白大哥，你究竟为什么要逃婚？是不想远嫁番邦，还是另有缘由？”
绮云拭泪的手闻言一顿，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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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剑舞飞雪》第五章 绮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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