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左掖梨花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6-5-15 00:32:33

一、冷艳全歇雪
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君上宁可损兵折将也不愿伤他的原因。
绝弦公子秦绝弦，那是一个足以令日月星辰为之黯然失色的人物，哪怕是在沦为阶下囚的现在，也依旧优雅得像是倚在最柔软舒适的软榻上，精致而仪态万方，圣洁得好似不可碰触。
他的面前是举世闻名的绝弦琴。
玄铁的琴身配上天机金线制成的弦，镂刻着细腻繁复的流云文饰，透出一股华贵和冷艳，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如此雅致的乐器其实竟是一件沾满了血腥的凶器。
就像它的主人，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名震天下的绝弦公子竟真的生得一幅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不像个日日与人争胜的江湖人，倒好似舞文弄墨的书生。
秦绝弦有一双让人害怕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泛不起一丝光亮，好象一个无底的深渊，平静得没有任何生气，就像君上的眼睛一样。
被人用那样的眼睛注视着会勾起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就好象连灵魂也要被吸走了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可当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君上的时候，那双眼睛竟像晶莹剔透的琉璃一样，澄澈而明净，好像清秋时节被雨洗过的高远天空一般。
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夺尽天地造化的人、这么一双让人泥足深陷的眼睛。
君上当然不会杀他，否则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严令生擒活捉。
可我没想到君上竟只是将他软禁了起来，不仅没有废了他的武功，甚至连绝弦琴都完好无损地还给了他。
君上的决定是不容置疑的，而秦绝弦也只是在众人不满的目光中抱起绝弦琴站了起来，俊秀的面容上看不到一丝感情的波动，沉静犹如古井无波之水。
直到那人修长的身影越行越远、终于看不见了，君上才微眯了眼睛似笑非笑地说，绝弦公子的琴艺是当世一绝，若便这么毁了，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我突然想起，玄铁的琴在那人手里却轻巧得如风中鸿羽，恐怕也只有那样的一双手才能让韧如蒲草、坚比磐石的天机金线唱出绝世的旋律。
当我来到流云小筑的时候，看到秦绝弦正在一群妖娆妩媚的女人的环伺下悠然自得地喝着酒。
颇有波斯风情的银瓶里，紫色的葡萄酒缓缓地倾泄而出，犹如一汪出山的泉水，恬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修长匀称的手指捻花一般轻捻着同样银制的酒杯，轻轻地旋着欣赏那紫色在银色上不断的绵延起伏，然后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小口，直到余香在空气里弥漫了开来才慢条斯理地喝下了第二口。
这是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饮酒方法，因为君上就是这样饮酒的。
君上说，不同的酒有不同的喝法，若把那西域的果酒当了烧刀子，便有如牛嚼牡丹了，实在贻笑大方。
葡萄酒有一点涩，直到在口中完全化开了才品得出那种微酸的甜，这是深知此酒特性之人才明了的喝法，我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葡萄酒的秦绝弦为何竟是如此地优雅熟练。
旁若无人地慢慢把那一小杯酒喝完，那个俨然此地主人模样的秦绝弦才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慵懒而随意地淡淡询问我的来意，只是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实在让我怀疑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直到我说完，秦绝弦才恍然醒悟过来一般，却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个全不相干的问题，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虽然猜不透他的用意，但一个小小侍女的名字实在算不上什么机密，我便告诉了他，我叫重华。
秦绝弦用他那双子夜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忽然轻轻勾动唇角笑了起来，就连眼睛里都带上了一层水一样温润的光彩，刹那之间，万劫不复。
我只听到他用叹息一般的声音反复地呢喃着我的名字，然后说重华真是一个好名字，声音虚无飘渺得像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梦。
君上阴晴不定的脸色让我有些胆战心惊，却还是用平稳的声音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虽然我一直低着头，却也感觉到君上没有温度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百兽之王择人而噬一般，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君上忽然收回了那令人感觉如芒在背的目光，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便静静地倚坐在榻上，脸上浮起一种猛兽见到猎物一般嗜血而自信的笑容。
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直到掩上门才发觉自己竟已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上轻薄的紫纱单衫在风里看上去竟有几分瑟缩之意，一时之间连惯常的浅笑都装不出来了。
君上身边只有我一个侍女，不见得有多亲信，却也是贴身的长随，在这千羽楼的地位竟是比左右两护法也不差的，楼里众人见了也总要称呼一声“重华姑娘”，就是心里不乐意，表面的尊敬也是少不了的。
我不会去深究为何君上会对我这样一个小女子青睐有加，但我也不会恃宠而骄自寻死路，一直以来，我只是安安分分地做我的重华，绝不越雷池一步。
君上曾经说过，重华、重华，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聪明、你的识时务。
这么说的时候，君上轻捻着水晶杯慢慢地喝着紫色的波斯葡萄酒，眼底一片骇人的冰冷。
于是我知道，君上最痛恨的也是我的聪明、我的识时务。
只是我不知道，杀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的君上为什么这么些年都没有杀我，反而将我放在了他的身边。
也许，对于君上而言，杀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杀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6-5-15 00:33:32

在夸耀胜利的酒宴之上请来敌方俘虏自然是为了羞辱取乐，可是当秦绝弦抱着那从不离身的绝弦琴缓缓走入杯盘狼藉的大厅时，众人却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黑色的琴、白色的衫，静静地立在血一样红的地毯上，夜风扬起他缎子一样散落在身后的长发，一瞬间就让人想起了图画里的神仙，凌波微步、吴带当风。
秦绝弦就那么站在众人的视线里，不卑不亢地抬起那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君上，却又好象什么也没有看，上苍杰作一般的面容沉静犹如秋日红枫掩映下的寂寥深潭，有着深不见底的清澄与宁静。
君上忽然就笑了起来，像一个见到了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说他素来仰慕天音宫出神入化的神鬼之音，而秦公子更是个中翘楚，希望今日可有这个耳福才好。
只有我才能清楚地看到，君上的眼底里是一片比千年寒冰还有凛冽的阴狠。
不假思索地，堪比天籁的绝世之音响彻在一片觥筹交错之上，如远山白云映流水、孤帆叠影照澄江；好比仲春时节的鸟语花香，却突然换了万里金戈铁马，杀伐之气顿时如九天欲来的风雨层层压下；一转又成了哀哀少妇思征人，一片断续寒砧断续风；声声如泣，直引得幽壑舞潜蛟、孤舟泣嫠妇，连天际一弯新月如钩也隐进了云层深处、漫天星子明灭之间弥散了一天一地酒一般醇厚的哀愁。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怕是没有人相信，如此这般只应天上有的乐音竟会垂怜纷扰人世，让满座众人齐齐失了魂。
直至袅袅余音散去，君上拊掌大笑说，得闻绝弦公子一曲清音，便是当下死去也无遗憾了。
君上的话惊醒了众人，却也引起了一阵后怕，方才众人竟是全无防备，若是有人趁机发难，只怕后果将是不堪设想，这么想着，众人的目光又变得不善了起来。
秦绝弦却只是抱着绝弦琴轻轻巧巧地站起来，素白的衣衫洁净得像刚落下的新雪，又好似玉树琼枝的满树梨花，一点一点地在风里飘着，不可捉摸、不着痕迹。
我看到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神情之间竟似是带上了几分倨傲，却依然清澈得像花上叶尖的朝露，一样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在那个时候，君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起来。
伺候君上更衣就寝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君上忽然问我，重华，你觉得秦绝弦是个怎样的人。
我细细地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片刻之后才说，重华想到了两个词。
喔？哪两个？君上的声音依然平静而冷洌，听不出一丝半点的喜怒哀乐，想必那张端正俊丽的面庞上也是同样的面无表情。
第一个词是惊才绝艳。
我一直认为所谓“惊才绝艳”不过是武林上那些无聊又庸俗的人所说的溢美之辞，除了天上谪仙，又有哪个凡夫俗子当得起这四个字？今日一见才知是自己浅薄、孤陋寡闻了，“惊才绝艳”这四个字便像是为了秦绝弦而生的一般，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君上沉吟了一下，不冷不热地问，那第二个词呢？
妖孽。
君上猛地睁开了微眯的眼睛，一时之间令人几欲窒息的杀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让我站立不稳。
在一片狂暴之中，我听到君上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为什么？只因为他身为男子、却有一副好皮相么？重华，你不应是如此浅薄之人。
见君上竟是难得一见地动了真怒，我跪了下来，君上息怒，重华之意并非如此，如秦公子这般人物，生在这人世则必为妖孽，其中深意还望君上明察。
难堪的沉默让刺骨的杀意更加森冷，犹如置身于冰天雪地，我却只能恭敬而忐忑地静静跪着，等待君上决定我的生死。
许久，君上才长长地叹了一口，很有些无奈地轻声说，重华，照你所说，我岂不是和秦绝弦一样，也是一个妖孽？
是的。
我低着头，声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却坚定、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君上想要的答案。
骇人的杀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好象烈日驱散乌云，又好象它们从未存在过。
起来吧。君上淡淡地说，看向我的目光里竟闪动着平易近人的亲和与温柔。
重华啊重华，你还是这般连谎都不屑于说的骄傲性子，这千羽楼里怕是除了我，也没有谁容得下你了。
此时的君上看上去是那样的和蔼，好象是在为他不省心的孩子担忧一般。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君上的下文。
君上说，重华，你应该爱他。
我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说，好，我从现在开始爱他。
君上哈哈大笑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不可遏制、笑得几乎要流出了眼泪、笑得好似喘不过气来，可房间里回荡的却是肃杀的苍凉。
我静静地等待君上慢慢止住了笑声，然后轻柔地解下了君上束发的紫金冠，夜一样黑的长发九天飞瀑一样地倾泄而下，在昏暗的灯光里流淌着水一样的光华。
我不禁想到了秦绝弦那缎子一样飞扬的发，上苍眷顾的宠儿竟是连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也精美得让人忍不住击节赞赏。
松松地为君上挽上雪青色的发带，然后跪下行礼、离开，我看到君上用苍白的手指刻画着镜中人端丽的容颜，痴迷一般细细勾勒着每一个点滴，认真而专注。
不知怎么竟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流云小筑。
虽时近三更，院子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什么声响，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院子里散落了好些个空空如也的杯盏，空气里也满是一片甜腻的酒香。
秦绝弦伏在他的绝弦琴上睡着了，白净的脸庞上浮着一层氤氲的酒红，睡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让人有些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冷傲的绝弦公子。
走近了才发现绝弦琴那金色的弦上沾着比玛瑙还要红艳的血珠子，轻轻地翻过那人骨肉匀停的手，不意外地看到指尖上被勒出了好些细小的伤口，还兀自渗着血，衬着金色的弦、白色的皮肤，竟有几分艳丽的感觉。
果酒最是不烈的，也不知他在气头上到底灌了多少，竟是如此沉睡不醒，连我为他上药包扎都没有丝毫觉察，亦或者他只是不愿醒来罢了。
仔细地为他盖上了厚实暖和的披风，触到衣衫下那并不怎么宽阔的肩我才突然忆起，不论外界盛名如何，秦绝弦也不过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孩子，一个心高气傲到不近人情的孩子。
合上院门的时候，我想起了君上最后说的那句话。
君上说，重华，让他爱上你。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6-5-15 00:34:24

秦绝弦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当我来到流云小筑的时候，他总是对我爱理不理的，可我若是真不去招惹他了，却又想着法子打发了下人来找我。
这也难怪，君上下了严令不许众人和他说话，现在这偌大的千羽楼里也就只有我敢和他斗嘴打趣，他终究是一个孩子，哪耐得住这种寂寞？
许是年岁相仿的缘故，又或者我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侍女，秦绝弦并没有十分提防我，加上我确实也没有做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日子久了，相互之间也慢慢熟悉了起来。
我很喜欢看秦绝弦睡着的样子，安静祥和，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好象任何的惊扰都是一种亵渎。
我喜欢静静地数着他绵长的呼吸等他醒来，从不半途叫醒他，哪怕是有君上的命令。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幽深的眸子里总是一片冰清玉洁的清明，没有丝毫阴霾，明亮得像九天之上无遮无蔽的星辰，好象可以一直看到别人藏在眼底的灵魂，引起一阵又一阵火烧火燎一般的热血沸腾。
我喜欢看着他明净的眼睛倾听自己灵魂的悲鸣，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感在骨血里疯狂蔓延。
秦绝弦弹琴的样子很美，黑的发、白的衣，还有漫天飞舞的血一样红的花瓣，让人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我不明白，天音宫怎么舍得让这样遗世而独立的人染上洗不去的杀戮和血腥，变成灭世红莲一般的地狱修罗。
君上不以为意地嘲笑我天真，他说，千羽楼、天音宫，哪一派势力的雄霸一方不是建立在不计其数的尸体之上？又有哪一个行走江湖的人手上不沾染杀业？无关正邪，也无关信仰，大家只是为了活下来而已。
这么说的时候，君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手中绘有波斯文饰的酒杯，慢慢地喝下一小口酒，细细品味、徐徐咽下，然后又说，重华，你知道吗，手上的血可以用血来洗，眼睛里的血却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
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君上和秦绝弦真的很像，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重华。重华。重华。
我喜欢听秦绝弦用温温软软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清清淡淡的，像是天际缱绻适意的流云，又像是掠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扰乱一池春水。
我想我会爱上他，爱上他玉一样温润的声音、爱上他暧昧而含混的语调、爱上他明明灭灭飘乎不定的眼神。
我会爱他。我要爱他。我应该爱他。
他轻轻地笑着，用叹息一般的语调唤我的名字，映着柔和而迷离的阳光，风华绝代。
这样一个人，值得全天下所有的人为他痴狂，因为他是天音宫的绝弦公子秦绝弦。
重华。重华。重华。
我喜欢听君上用清冽如冰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平淡而不带一丝感情，像初春时候刚解冻的水，有一种彻骨的寒。
有的时候君上的声音里会带上一点点几不可闻的宠溺和放任，那个时候君上的声音会变得柔软而温和，让人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君上总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冷冷地旁观，好象这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闹剧，不值一哂。
这样的君上，有着令全天下臣服的气势，纵是蹈入死地也无怨无悔，因为他是千羽楼主。
我没有想到秦绝弦的剑术竟丝毫不输给他的琴艺，那样暗藏万千致命杀机的剑法却轻盈飘逸得像风中的落花，倒好像是一种可以勾魂夺魄的舞蹈。
秦绝弦说，这原本是天音宫主为了他一位师姐独创的剑法，而那个名叫凌舞的女子正是一舞倾城的绝色舞姬。
我突然觉得很可惜，这么美的舞蹈，还有那仙乐一般的琴竟都是用来杀人的，若是绝弦琴有灵，不知是否会大哭一场。
秦绝弦停下的时候额头上有着细碎的汗珠子，将他的脸衬出一种湿漉漉的象牙白。
鬼使神差一般，我竟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帕子递了过去。
那是一方雪青色的帕子，用最上等的重丝精纺而成，没有绣任何花纹，只是镶了一圈繁复的金色碎云纹，细细密密全是心灵手巧的吴地绣女用孔雀金线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说不出的雅致华贵。
这种帕子全天下也没几个人用得起，这一方原是那日君上见我喜欢送与我的。
我一直将这方帕子小心仔细地贴身藏着，今日却不知怎么掏了出来。
秦绝弦轻轻地笑了笑，自怀中取出了一方素白的绢帕。
我将帕子收好，心里却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失望。

我几乎就要忘记了，我与秦绝弦生来便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这一片如画的多娇江山不需要两个雄主。
君上喜欢轻轻地捻着银制的酒杯，一边慢慢地小口啜饮着芳香扑鼻的紫色波斯葡萄酒，一边不紧不慢地细细询问我与秦绝弦相处的点滴。
君上的神情平静得让人看不到任何情绪的征兆，深沉的眼睛里甚至带上了似笑非笑的光华流转，看上去就像一个藏在暗夜里的妖魅，美丽而危险。
君上说，重华，你爱上他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述的满意和趣味。
那个时候，这些天来虚构出的美好幻象残忍地破灭了，我突然想起，我只是千羽楼的重华。
那天，秦绝弦忽然对我说，重华，你真是一个奇妙的女孩，我好象开始喜欢上你了。
秦绝弦的脸上有着青涩少年情窦初开的腼腆和真诚，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白皙的皮肤下一点一点泛起薄红羞色，可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其他女孩子在听到这样的表白之后该有怎样雀跃的心情，可我知道绝不会像我这样如坠冰窖，只感觉到椎心刺骨的寒冷。因为我知道，有人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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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6-5-15 00:35:17

闲暇的时候君上喜欢细细地、一节一节地按摩他的手指。
修长白皙的手指有着天鹅颈项一般优雅的线条，白瓷一样细腻的皮肤包裹着匀停的骨肉，在昧昧的暗色里泛起玉一样温润的光泽，就像古人所称颂的自清凉无汗的玉骨冰肌，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千金也会妒忌那样一双手的。
君上的手看上去就像用上好的温玉精雕细刻而成的、天底下最精巧无双的工艺品，让人想象不出这样的一双手握着寒芒凛冽的刀剑的模样，可那双手确实不动声色地取过无数人的生命，和秦绝弦一样。
我曾经很好奇，君上从不佩带兵刃、连卧房里也没有任何利器，只有随风飞扬的一室紫色绢纱，该是怎样的不世神兵才配得上君上这般风姿卓绝的人物呢？
君上难得地微抿了嘴角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眼睛里也带上了一点昏黄灯火映射出的迷蒙，伸出他那双难以描述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那就是他无坚不摧的武器。
那是一个温暖而惬意的午后，一向喜欢在那样柔和的阳光抚慰下小憩片刻的秦绝弦却意外地破了例，只是倚在躺椅上细细地和我说着那些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的话。
在这样的时候，无事可做的双手最是尴尬，见到手边的水晶盘里放着几只水淋淋的苹果，婴儿脸颊一般红扑扑的可爱，秦绝弦随手拈了最靠近的一只，执起锋利纤薄的小刀慢慢地削起皮来，他心又细，手底下轻重自有分寸，薄如蝉翼的果皮打着旋儿层层落下，竟是不断。
我只是看着在他手上一点一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如玉果肉，第一次发觉那样的手指辉映着刀锋的清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好看，就像那刀是贴在灵魂上，可以削去一切伪装、一切保护一样。
后来君上来了，站在青黛的院墙之下，那一身浓丽沉郁的紫好像夺尽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一般，刹那之间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痛苦。
随意地捡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扶椅轻轻巧巧地坐了下来，那种不经意间压迫着神经的气势也收敛了起来，显出一种慵懒的危险与魅惑。
我急忙站起了身，立到君上身后。
君上拎起桌子上小巧精致的银酒壶，耐心地注满左手托着的两个小小的雕花银酒杯，然后放下酒壶，轻轻地抬起眼睛看向秦绝弦，将手中的酒杯递了一只过去。
秦绝弦镇定自若地接了下来，略略震动手腕让那紫色不安地晃动了起来，然后浅浅地尝上一小口，再徐徐咽下，深黑色的眼睛里映出葡萄酒那种透着一丝神秘诡异的紫色。
君上一直看着秦绝弦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笑了起来，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一点一点地消融，化为至柔、至媚、至韧的水，却仍带着冰的寒意彻骨，冰与火的交融。
于是秦绝弦也笑了，在君上专注而明亮的目光里轻柔如风地笑了起来，像是冬日里带着金色温度的阳光照耀在冰蓝的积雪之上，让人难以直视的辉煌。
那是一幅天底下最高明的画师也描绘不出的绝美画面。
一时之间，我忽然觉得我也许只是一个多余的旁观者，见证他们曾经的、现在的、将来的辉煌，然后在时间的洗涤下静静凋谢，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证明不了。
看着在写意微风下相视而笑的君上与秦绝弦，明明是那样明媚鲜妍的花团锦簇，却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了死亡之前不祥而妖异的艳丽，泣血一般让人浑身战栗。
也许只是短暂的一瞬，我却好象经历了一场地老天荒，尘世三千在年轻而稚嫩的心里寂灭、再生，当我再次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些紊乱的呼吸时竟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君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微眯的眼睛里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流星一样一闪而逝，却凌厉得让人无法忽视，我觉得我的背脊上开始一点一点地感觉到雪花绽放的温度。
我跟着君上亦步亦趋地缓缓向院子外走去，君上走路的时候那种奇特的韵律让我感觉到君上心里藏着一句话。
果然，君上无声无息地飘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天音宫主果然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然后继续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路，坚实淡定，和平时别无二致。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整个天地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一片无尽的黑与白里，我只能看到秦绝弦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深渊一样横在我面前，笑容却在我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绽放了开来。
我终于明白了，为何秦绝弦会有和君上一模一样的眼睛，因为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坐在仔细铺着紫貂皮软垫的榻上，君上满意地轻叹着，这习惯了的软榻可远比硬邦邦的躺椅舒服多了，直到慢条斯理地缓缓饮下小半壶酒，君上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睛，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他该走了，你去送送吧。
我不知道君上为什么要毫发无伤地放走秦绝弦，他就是那个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的天音宫主，君上宿命里一辈子的敌人。
君上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专注地看着杯子里紫得发黑的葡萄酒，像是对情人说着最亲密的话语一样，声音温和得像羽毛一样柔软。
君上说，没有了旗鼓相当的敌手，大家都会寂寞的。
君上仍然很年轻，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到时间留下的痕迹，但君上的眼睛里却有着经历沧海桑田沉淀下的光华，幽深而明媚，比天下最好看的琉璃都要美丽，那是我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的、超越了涅磐轮回的眼睛。
我突然很想再看看秦绝弦的眼睛。
当我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听到君上用梦呓一样的语调轻轻地说，重华，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就是重华，君重华。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16 21:12:41编辑过]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6-5-16 21:13:29

他出生在那个千树万数的梨花齐齐绽放的夜晚，苍白却美丽的母亲看着窗外碎雪一样飘扬了一天一地的洁白花瓣，说，这个孩子就叫重华吧，君重华。
记忆里他曾有过一个弟弟，他还记得婴儿那娇嫩得似乎可以掐出水来的皮肤，还有那种生机勃勃的响亮啼哭。
不过弟弟很快就死了，没有任何征兆，那样活泼可爱的弟弟就变成了小小棺木里冰冷僵硬的尸体，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
已不再年轻却依旧美得惊人的母亲睁着鹿一样的眼睛手足无措，整日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想要谋害她唯一的孩子，不分白天黑夜地把他抱在怀里。
渐渐地，母亲不再喝水吃饭，并不强壮的身体迅速地衰弱了下来，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虽然像枯枝一样干瘪，却怎么也无法争脱。
后来母亲也死了，自己把自己活生生地饿死、吓死的，死的时候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的手仍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处理后事的人折断了那些纤细的骨头才抽出了皱巴巴的衣角。
他面无表情地穿着那件沾染了死亡气息的衣服，冷冷地看着不相干的人为母亲更衣、入殓，然后在灵前假假地嚎啕大哭，自始至终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从那之后，死亡在他的脑海里就是昏暗光线里郁结的灰尘，和母亲惶恐无助的眼睛。
母亲死去之后他才见到了他的父亲，他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个比母亲还要好看的男子，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他，只是父亲永远是在众人的簇拥中高高在上的，从不曾正眼看过他。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还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样的漂亮干净，也一样的冷漠孤独。
只是他从没有见到过那些兄弟姐妹的母亲们。
十三岁的时候，父亲难得地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他还记得那顿饭里有他最喜欢吃的小牛脯，大家都不敢动筷子，只有他一个人像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地细嚼慢咽，父亲还和颜悦色地亲手为他盛了一碗香喷喷的鸡汤。
然后父亲一下子变了脸色，把他们锁在了空无一物的饭厅里，冷冷地说千羽楼只需要一个继承人，和父亲的话一样冰冷的是从窗口抛入的、闪着锋利光芒的各色兵刃。
那个时候，瑟缩而木然的兄弟姐妹们一下子变成了来自地狱的魔鬼，眼睛里全是死亡和疯狂的颜色。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人，只记得那个一直紧拉着他衣角的小妹妹有一双鹿一样明亮的眼睛。
也是这个小妹妹，用白嫩的小手将锋利的匕首刺入了他的侧腰，于是他杀了她。
鲜红的血像花一样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第一次发现亲人的血是如此温暖，带着一种让人着魔的甜味。
等到门重新被打开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三指厚的粘稠血液里，像是一个站在红莲火焰里的灭世修罗。
他从未像别的孩子一样亲密地称呼过那个美丽的男子为“父亲”。
十三岁之前，他见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十三岁之后，他称呼那个男人为“君上”。
父亲手把手地教他读书识字、指导他练功习武，严苛得不近人情。
父亲没有笑过，他也没有哭过。
他一直都记得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父亲说，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活着。
二十四岁的时候，像历代的千羽楼主一样，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登上了那个众人仰望的位置。
父亲死去的时候终于对他笑了，用一种梦一样的声音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之后，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听到父亲用羽毛一样轻柔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重华。重华。重华。犹如杜鹃啼血一样，一声又一声。
然后他入了魔一般疯狂地喜欢上了紫色，那种属于父亲、属于历代千羽楼主的颜色，神秘而妖异，像开在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恶之花。
当他终于厌倦了鲜血的温度时，他才发现，一代又一代将紫色演绎成江湖上不败的传奇的祖先们都拥有一样染着血的眼睛，深沉而明亮。
他从此喜欢上了睡前的揽镜自照，用手指细细地去数镜中人那双眼睛里到底沉积了多少血腥与杀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那个小女孩留在身边，也许他只是喜欢那双眼睛，那双在杀了人之后依旧明亮清澈的眼睛。
看着那个十三岁女孩的眼睛，他就会想起十三岁时的自己，想起那碗鸡汤和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妹妹。
在被千羽楼上上下下尊称为“君上”之后六年，他看着一个十三岁女孩的眼睛，说，以后你就叫重华吧。

70queen · 发表于 2006-5-17 09:08:09

秦绝弦——琴绝弦为虾米我会想到那个女人。AND，琉璃，幽花还没开完呢，你就开梨花啦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6-5-17 12:46:12

我拿着那女人的名字换字玩，结果玩出了秦绝弦这个名字，就拿来写了……梨花也是一树一树开的嘛~~

70queen · 发表于 2006-5-17 13:15:12

千羽楼的规矩怎么跟樱冢护家的一样~~千羽，白羽……我可怜的白羽啊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6-5-17 19:41:42

亦正亦邪的组织那些规矩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嘛~~你家白羽……反正是必死的人，操什么闲心？

70queen · 发表于 2006-5-18 08:46:41

既然是必死的，那就赶快死了算了~~老是这么不死不活的拖着，实在是很烦恼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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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左掖梨花

二、余香乍入衣

三、春风且莫定

四、吹向玉阶飞

左掖梨花之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