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月如钩 by南宫冰河

老来多健忘 · 发表于 2006-12-25 16:48:17

小忘23:43:45
问你要授权书 
月如钩 
小冰23:45:54
嗯，偶的你随便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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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饮尽忘川，大醉。”
从宿醉中醒来，便见了修罗的飞鸽传书，却只此一句。这女子……提了剑起身，吩咐备马。
她是“夜蔷”的修罗，我是“寒月”的无双。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做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的意思是……若是某天我死了，她会拿酒浇我的骸骨，然后放下她的刀，提我的剑，去为我复仇。我也一样。
打马直扑了夜蔷山庄去，闯进这丫头的闺房，果然是，酒香逼人。修罗的姐姐伊人秋并未在家，怪不得由了这丫头作天作地！
将剑重重地掷在案上，抓过她手里的酒来一饮而尽，看她：“给我满上！”修罗抬了眼望我，笑：“你来了。”我放了手。
修罗起身，伸手去拔我的剑。剑轻而薄，刃如血。刀名玄霜，剑名赤痕，我与修罗倘若联手，我不知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敌。
修罗掷了玄霜给我：“陪我。”
接刀，刀出鞘。
修罗一出手我便认得了，闪了身避过，轻唤：“修罗！那可，不是巨阙！”修罗怔了一怔，跌回椅中，抬眼，已是泪光盈盈。“修罗，”我道，“你已听说了。”修罗点头，一颗泪珠便掉在手背上。这丫头生性是硬气的，只是，伤心处仍是免不了、泪垂。
上月末，展昭迎娶了<st1:PersonName w:st="on" ProductID="丁家">丁家</st1:PersonName>小姐，开封府，大宴宾朋。
修罗是爱他的，只是，未肯说。她总是爱扮了男装，伴了他。自管冒充兄弟，却把心冰封。只是某日醉后修罗曾对我说：“我若爱他，便要伤了他了。”此时想起，心中不觉一凛，记起昨夜，我也曾笑说：我若爱你，便会伤了你。
浅浅的笑，自斟了满杯，送于唇边微啜，却听修罗在那厢笑道：“无双，我要你陪我——踏歌饮醉向天笑，倚城看尽洛阳娇！”
“好。”漫不经心地应着，携了修罗去易装。
我总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很没有良心一般。其实也是，我确实、是没心没肺的……死没良心。我若是、还有一点点的天良，我便该，不爱他，应了他……
自帘里出来时红颜素手已成了翩翩少年，修罗望了我笑：“无双，你扮了男装出去，怕是引得满楼红袖招了。”说得我“嗤”地笑了，伸了手拧那丫头的颊：“那我便先勾了你的魂儿罢！”一伸手时衣袖滑下，便露了腕上新鲜的伤，修罗轻轻惊呼了一声捧我的手：“无双你……”我忙抽了手回来遮掩，笑说“无妨”。
自然是无妨的。他，便是给我再多少伤，我也只是笑着接受。自然也是记得那温顺的环在腰间的那把剑，那剑，便是自我心头穿透，我也只是，会笑笑说你自己要保重……
　
芙蓉楼。　

与修罗并了肩踱入，却觉得，有些猥琐的目光追了来。冷冷地回一下眸，手，隔了衣服按在剑柄上。修罗竟似未觉，扯了我的手径直上楼。
修罗是，爱花雕的。我却独爱那十八年陈的女儿红。十八年未足自是不好，倘多过了，那滋味却又变了。
修罗是常来的，在我，却是头一回。
飞烟未过多久便过来，皱了好看的眉瞪修罗：“你又醉！”一边叫了两个清秀的姑娘，一左一右的陪在边上。
突然，好笑：五个女人，这也够一台大戏了！
细而白的手斟了温热的女儿红送到唇边，妩媚的声音便在耳畔响：“公子，且进一杯罢。”轻笑。我未伸手去接，将唇凑上，一口抿了。不愿留残酒。我若是留了半盏，那姑娘便要喝了……只是我喝过的酒岂能给她喝呢？！这世上……
推杯换盏间，姑娘们娇笑着在耳畔问：“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哪？”我举了杯到唇边，浅浅一口，淡淡道：“南宫。”微微顿了一顿，我突然来了兴致，故意伸手去抚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姑娘：“复姓南宫，单名瑾……与其叫公子，未若唤瑾郎。”
伸手时那伤又露了出来，斑驳的还有血迹的伤吓着了人，那姑娘便花容失色了。
修罗看的真切，笑道：“这又是和谁打架，还是旁的缘故？”我笑：“争风吃醋原本平常，哪能都似你的飞烟般贤淑！”修罗仰天大笑，随手作势去搂身边另一个姑娘，飞烟竖了秀眉佯怒道：“我也吃醋的！”一把拍下修罗的手，“啪”的一声脆响。
飞烟挽了修罗起身，道：“我们去了。”修罗乜斜了醉眼，伸手来拉我：“瑾，你来。”随她起身，随手摸两个小元宝算姑娘们的彩头。我知道，修罗有话要说。
到了飞烟房里，掩了门，飞烟伸手揪了修罗的耳垂道：“死丫头，你又这样！他百般好，你如何不抢了来！”修罗顺势抱了飞烟的手臂叫：“妹子……”飞烟放了手道：“你们姐妹坐着，我去给你们看酒去。”
拉了修罗坐下，淡淡的笑：非是这妆勾画的不高明，而是，除了那人，几时见过修罗身畔，有男子？！飞烟自是聪明。
烫了酒来，飞烟便去了，偌大的绣房，留了给我与修罗。修罗端了一盏花雕，停在唇边，幽幽地道：“我见了那两泓秋水便醉了……秋水也只映得天上寒月，我却偏纵身跳下去——又不识水性！”是么？斟一盏女儿红，低了头慢慢的啜。我……又何尝不是？只一见那双眸子，便沉醉了。
其实最初见他时，看到的是剑。诡异的紫色，盘在腰间。素衣，浑身上下全无装饰，只有那把盘在腰间的剑。眸子里漾满了不驯。倚了白马，在那里不晓得是等人还是怎的。
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只记住了那把剑，那双眸。
再见时已是数月后，无意之中帮了我，于是谢他。此后便渐渐熟识起来。
修罗是浪子，为那人可浪迹天涯。我不成。我只愿，春赏百花秋望月，却喜试茗扫新雪。于是便这么，不远不近的，停在那里，搁着了……
展昭是爱酒的，修罗每每替他煮酒。他却爱茶。所幸我知品茗。兴致好时便为他烹茶。
然而他却也是一点儿也不少喝酒！
修罗不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修罗有塞外女儿的风情，端的是好酒量，我可不成。我撩了衣袖，让腕上的伤裸露在灯下。是他的名字。
昨晚为他饯行，他醉我也醉。笑问我说：“迟早你会连我一起忘记了罢？”笑起来。伸了手腕给他，道：“那你把自己刻在这里，我便到死也不忘了！”他拉了我的手道：“会痛的。”我笑：“不会。好过心痛。”从发间拔了簪子给他，又笑：“只是你若要刻，便刻深些。免得被我姐姐用药酒洗去了。”他说好，尖利的簪子便在我腕上刺了下去。
只写了两笔，血漫开来。他停了手，低了头吻我腕上的伤，道：“我醉了。错伤了你。”我抽回手，端一杯烧酒泼在腕上，酒把血洗去，极痛，痛得极锐利鲜明，然而，心中却不痛了。二十年来，我总算是，也醉了一回！
我拿了簪子，将他未写完的那个字写完。
这一辈子我都不要忘了你！只恨，我不能爱你……我若爱你，必会伤了你……
只因我是无双，我是，“寒月”的无双。
我落荒而逃，将那枝血染了的簪子，忘在了他的掌心。走在夜色里，风一吹觉得发冷，抬手一摸，满眼是泪……
 
飞烟来续酒，怜惜地看我的腕。
我缩了手，冷笑：不需怜惜！只因，这是我爱的人，给我的！低了头吻自己腕上的伤……好痛！
站起身来提了那坛女儿红，仰头狠灌一气。就算是，明朝又将踏上征程，至少，今宵还可痛醉！
修罗拔了刀。冷嗖嗖奔了我面门来，侧身让过，拔剑。修罗的“焚城刀法”我是极爱也极熟的，自认识她，便常在一处拆招喂招。修罗的“焚城”，我的“殒星”，这本来，便已都是一绝。
爱极那“修罗刃”。**
“千锤百炼，出于深山，烈火焚身，淬于寒潭。养之以血，饲之以肉，刀名玄霜，追魂黄泉。”
这嗜血的、玄霜——修罗刃！
刀与剑并不相交，却只有寒光凛凛，杀气森森。斗至兴起，伸了左手去提酒坛，手腕却痛得尖锐鲜明。灌几口酒，血便从撕裂的伤口渗了出来，沿了手臂流过，慢慢的爬过透明的肌肤纹理。
和修罗不知怎的斗成了互拼内力的局面，于是相视，大笑，各自收手。
飞烟要去找药，修罗白了我一眼道：“不用管她，死了才省心。”笑。垂了手，血透罗衫。
后来大醉，便在飞烟榻上沉睡。满耳只听得修罗在那絮絮的说一个名字——展昭。
修罗是爱他的，这我知道。|
远远的听见有人在弹琵琶，应是有曼舞轻歌，细听来，便听见一句：“月如钩……”挣扎着爬起来，推窗，果然看见一钩新月，苍白而清冷。
 
醒时东方微明，揽衣起身，站在镜前拢了发。忽听修罗在那边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你可喝得？”我不由笑起来：这丫头，梦里还在为那人煮酒哪！
整顿妆容。飞烟沏了茶来，我便捧一盏茶倚了窗边小口小口的啜。忽然便于大街上瞥见了那袭素衣，还有那把剑。急闪身躲了，纳闷道：“他还未走么？”听见修罗在身后问：“谁？谁还未走？”吓了一跳，回头只见修罗正在整衣。
我摇头，道：“认错了人。”认错……才怪！
修罗并不再问，只道：“无双，我要走了。”我应一声，问：“去哪里？”修罗道：“塞外。”我点了头，道：“哪日归来，带几斤烧刀子给我。”修罗笑：“那酒唯有塞外喝得，带了来，也喝不入口。你同我去，便可尝到了。”我道：“也好。”

自芙蓉楼出来，与修罗分手，约了午后同行。我回家去打点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打点，无非同姐姐说，我要出去散心。
回到寒月堡时姐姐才舞了剑回来，正在那里换衣裳。我进门时唬了姐姐一惊，回过神便笑骂我：“小冤家！”我闷声笑：“姐姐你骂错了人！你的那人才是你‘小冤家’哪。”不等姐姐伸手来打，我忙溜开，回了身又道：“姐，我同修罗出关去。”姐姐道：“你去罢。先替我将那‘蚀骨花’浸上。”应着，出去。姐姐的声音追在身后：“带了手套再弄那药！”
用烧酒浸了草药，我回房去沐浴更衣。手抚过自己的肩，幽幽地笑一下——温泉水滑洗凝脂……
想了想还是着了男装，自打昨日跟修罗一同出去，便觉男装终究是好看了，将霓裳霞衣都卷进了衣箱里去，不带了！姐姐硬是给塞了不小的一包金银在包袱里，只得背着。出了门又回眸看姐姐，突然奔上前去搂了姐姐的颈在她颊上用力亲了一口，转身上马。
修罗已候在城北，亦是英姿飒爽的少年。
相视一笑，并骑往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塞外的景色极美，终于也明白为何修罗时时的总往这里来了。远远的听见个粗犷的嗓音在唱：“西出阳关——无——故——人……”与修罗携了手笑起来。
自鞍上解了酒囊，饮一口那塞北汉子所中意的烧刀子。初次饮时，只觉如一团火在口中、在喉中，直烧到胸口，灼得五脏都生疼，痛得我几乎一下子掉下泪来。至此时，却已爱上了这酒，豪气干云。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疑他乡是故乡。
在这关外已住了大半年了，日日走马射猎。塞北的女儿亦是豪情万丈的，并不知我与修罗皆女身，那烧刀子般烈烈的情，竟也让我心悸起来。我，便已是，爱得决绝，爱得激烈，这塞北的女儿，竟是比我犹甚！ 
终于是决意逃走，修罗却还要盘桓些时日，于是便与修罗作别，决意逃回江南。
关外战事连连，修罗会了朋友来送我。战场与江湖是一般的凶残而不浪漫，所幸，我既非战将，又非江湖中人。将作别了，修罗忽地叹道：“凤飞九千仞，五章备彩珍。衔书且虚归，空入周与秦。横绝历四海，所居未得邻。吾营紫河车，千载落风尘……”我听得一怔，一时竟不解何意，只是心头蓦地痛起来，便打断了她，纵马去了，朗声笑道：“龙城飞将今犹在，胡骑焉得度阴山！”

在塞北住了堪堪一年，回了江南，竟一时有些不适起来。眼前分明是梦里水乡，脑中却不知怎的，处处是那秦时明月汉时关。十八年的女儿红自是强过了那既烈且劣的烧刀子，入口是温润的缠绵，烫得恰到好处，沿了咽喉滚下去，便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柔软起来，只是于此时，却怀恋起那一口吞下的烈火来。
姐姐端了桂花浸的酒来，放我面前，道：“昨儿开了坛。”抿了一口，又香又甜，却呛得弯了身咳嗽，咳得满眼是泪。想着那日送他，正是满城的桂子飘香。愁，思悠悠，离人心上秋。
终于是换回了红妆，姐姐耐烦地细细勾画着我的眉，我的唇，替我束发，簪了玉钗，一面笑道：“你那凤翎的簪儿哪里去了？莫不是真当了暗器用了罢？”此时想起那枝留在他掌心的簪儿，可不正是凤翎么？那簪儿一端是做成了极尖利的，倒确是可当了飞针用。是会伤人性命的东西，怎会留了给他？心内无端的懊悔起来，嘴上却硬，道：“早玩的厌了。”

过了一冬，已是春暖花开了。江南的春雨，细如牛毛润如丝，沾衣是不湿的，是杏花雨。
迟暮。
剑已放下了，撑了姐姐给的绸伞在外边走，衣袂翩跹。我大约，还是这红妆更宜人罢？抬左手捋发，衣袖滑下，腕上的碧玉环也滑到了肘间——真的是消瘦了许多了。
 “无双。”身后有人唤我。款款的回了眸，冷不防便见了一袭素衣，诡异的紫色软剑。那样站在雨里，倚马轻笑。
“你。”走近些，我垂了眼眸。将伞举到他头上，却不知说什么。他伸手拉我的左手，撩起衣袖来。
腕上的伤是早已好了，只留了淡淡的粉红的痕，恍然便是他的名字。他写的那两笔是极淡的，我自己写的却深了许多。他轻轻叹了一声，手指便极温柔地抚过那伤痕，道：“这伤……”我抽回手，笑：“已好了。你此番来……”“公干。明早我便走了，不想此时却又……”他淡淡地叹，“无双……”“我送你。”打断他的话，我当先向酒楼走。
他是不知道的。这伤我从未敷药。为怕它真的好了，那日替姐姐浸那蚀骨花，我并未带手套……蚀骨花浸在烧酒里，药性一下子便发散开，浸了伤口，便狠狠的咬得刺骨的痛。痛得我，浑身发冷。痛得我连唇也咬破，痛得剜心一般，痛得，连泪也没力气流了……后来，我整整有一个月，这左臂，便如废了的一般……
他该是……已娶妻了罢……
大约我又醉了，直视他晶亮的眸。莫非是我看错？那眸中已不见了当年的桀骜，竟似，也满溢了温柔。我垂了眸——他，必是已经娶妻了……似这般的温柔，唯有爱人能给他……
忽然记起，除了他醉的那次，他便，从不曾，吻过我……
忽然记起，其实这些年来，我从来就不曾，靠近过他……
坦然举杯，左手轻轻扶了一下，任凭那伤痕映在灯下。未饮干。他酒量极好，我却不行，所以从不敢与他一杯对一杯，只除了，那一回。
一生有此一醉足矣！:
醒时已是日上三竿，懒懒的不愿起身。翻了个身，一弯膀子便裸在被子外边。春虽暖，早晚却仍有料峭的寒，屋子里的暖炉便始终未熄，一点儿也不觉冷。想起昨晚又是喝到子时，与他作辞，只记得他说：“相逢恨迟。”
再翻个身便看见几上放着的醒酒汤，必是姐姐拿来的。欠了身去端，青丝便在肘间散乱了。仍是温热的，端起来灌了一气儿，眼底一热，掉下泪来。
相逢恨迟？！
一把推了枕衾，跳下地来，赤了足踩在毯上。怔的一时，抓了衣裳赌气般穿着。相逢……管他迟抑或早呢！倘若根本就不曾相逢，又当如何？！这一世里做了兄弟我便已是知足了。
提了剑出去。
前日听说修罗已自大漠归来，未若前去访她。女儿从来多自扰，少年自古怕风流。何必！倒不如，且看玄霜焚城，更待赤痕殒星，把酒狂歌向天啸，不教暗恨生！
复至芙蓉楼。
醉过了这场，我便也要去做些事了！人若太闲，便总有心思多想。
　回到家中时姐姐说，有人送了件东西来给我。很是纳闷，解了那狭而长的布包，竟赫然是一把软剑，诡异的紫色。惊得忙问姐姐：“那人说什么？”姐姐邪邪地笑道：“那人说，你替他收着，他要来取呢。”我一时怔住。出了会儿神，拔剑，剑身亦是凄艳的紫色，仿佛是用了热血与碧波染成，那剑上，却又张扬着两个嚣张的金字——紫鳞。
我珍重地收了那剑，等他来取。
闲了两日，终是心中郁郁，便向姐姐讨了单生意，打点启程。
纵是虎穴龙潭，岂奈我何？仗三尺赤痕，水火中往来亦等闲。我将自己的马儿寄放在相熟的人家。“烈焰”实非凡马，太过惹眼。我借了匹黄骠马继续赶路。
无人能自赤痕下逃得性命。于是隔了几日我便携了“信物”返程。这是黑吃黑的事情，姐姐也够狠，趁机从中狠狠的敲了一笔。回到寒月堡交付了生意，姐姐在我的账下，便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饮了血，赤痕似也安静了许多，我也一样。于是仍是在堡中窝着，抄书写字，笔墨丹青。
那人已许久没有消息了，不知去了哪里。偶尔会将他那把剑取来擦拭，寒气极重。
然而他人却是温柔的，极温柔。倚了白马，便是那温婉的轻笑，令那日的雨都有了情意。
姐姐时常取笑，说自从有了这剑在身边，我竟乖了许多，几乎是，再不令她操心了。听见姐姐如此取笑，我居然也只是讪讪地笑了作罢。
只有修罗偶尔还会来约了去，走马，射猎，买醉。
那年冬，极寒。临近年关时京里有信过来，说是丁家的姑娘，去了。
我与展昭交情极淡，这信是捎给姐姐的。
先前我还未想着什么，及至看见修罗，蓦然惊醒：那边早已是神仙眷侣，一旦失偶，只怕不知伤心得怎样了。那一个伤了心，我们这修罗……
陪修罗醉，已是义不容辞。平素要灌醉这丫头并非易事，只那日，竟是半坛酒未完，便已扑在案上哭得孩子一般，任我百般劝慰，只是无益，到后来，便是与她，相拥而泣了。
枫叶红时终于又见了展昭，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形容已憔悴了许多，纵是微笑，那笑容也觉极为苦涩。
展昭是来全了礼数的，那桩事，我姐姐与修罗的姐姐都曾派了人去。捎带着，他说，来探修罗。修罗仍是男装与他相见，我便托辞来寻伊人姐姐，随后便告辞归家。
已经是又过了一春了，连枫叶都已红透。那说了要来取剑的人，仍是全无音讯。恍惚记得去年送他时，他说是往京中去，此时方悔：怎的便忘记了向展昭打听他的音讯呢？！然而此时展昭却已回茉花村去了，顺便也携了修罗去，叫“他”散心——哪里是去散心！你这不是，生生的想要摘她的心么！？
自帐里摘了那剑，拔剑出鞘，寒意顿时笼了全身。支撑着舞了半套“殒星剑诀”，便已觉浑身发冷，手僵得把持不住了，剑落在枕畔，我抱了身子瑟瑟发抖。这剑，莫非当真便是，那传闻中的“心剑”？剑魂已醒？蜷了身子缩在地下时便又想起了他——倚马轻笑，那一笑温暖了整个天地。
被那剑气激得病了，那接下来的秋和一整个冬便都是躺在榻上的，却仍是固执地将那剑悬于帐内，痴痴地望。

这一场病愈，已是到了早春。那一年的春来得甚早，柳枝儿及早的便吐了绿，桃花也绽了新红。听说修罗早已又出了关，这丫头似是已爱上塞北的光阴了。
他并未来取剑，剑在我帐内已悬了两年。心中已不再那样痴痴的想了，只是极少的时候，取剑擦拭，那时还会又想起他，想起他素衣如雪，倚马笑看满城娇。
姐姐生怕我闷出病来，时时的交些生意叫我去打理。知她心意，不忍拂她好意，也便去了。杀与被杀，是为江湖，更何况，我是无双，“寒月”的无双。
素衣如雪，罗带轻分，我信马由缰，任由“烈焰”带我到它想去的地方——想必是，草肥水美。
久已不着绮罗裙，霓裳霞衣都成了尘封的旧梦。若非还有头上娇艳的珠花与腰间血样红的衣带，这一身便如穿孝一般……笑……他虽是素衣如雪，却为何只如天外来仙？人与人，便是如此的不同！
这一年入秋时姐姐嫁了，我精心打扮了送她。抬眼看，姐姐笑靥如花，那两湾秋水望向姐夫时便是无尽的温柔娇羞，全然不见了“寒月”大当家的飒爽英姿。我素来自恃貌美，然而侍在姐姐身畔，不管怎样看，却都只象极了龙女侍观音。
姐姐终于是……嫁了……
也好。
入冬时修罗托人带了十斤烧刀子来给我，提了羊皮酒囊急急的吞了一大口，便似一团火，自口中，一下子烧到胸口，灼得五脏生疼。我痛得掉下泪来，抬了左手拭泪，腕上淡红的那字，停在眼前。
快三年了。杳如黄鹤。
只是我知他必会来的，来取这剑。他必会来的。
修罗终于是回来了，这一番，她在塞北住了足有三年多。回来，她便来探我，约我同去——且看满城娇。
飞烟本是夜蔷山庄的人，恰巧受命外出，我与修罗便未到芙蓉楼。玉楼春的酒也是好的，这一番两人却都是照旧红妆。在楼上拣了个雅座，要酒。
倚栏看尽一城秋色，蟹肥菊黄。待略有了两三分酒意时，修罗犹疑着道：“无双，我……见了他了……”
“谁？展昭？他去了关外？”我笑，这丫头，终是不能忘情的。修罗摇头：“不。是紫……是……他。我仿佛是见了他了，在关外。”他？！心蓦地一紧，随后便痛了起来。他……莫非他这些年便一直在关外么？！我端了酒，一口灌了下去，却呛得咳了起来。
修罗替我续了酒，道：“我并不知是不是他。你忘了，我并不认得他。都是听你说起。”我怔了怔，道：“那你……”修罗并不回答，自管说下去：“那日我在外走马，遇见些辽人也在射猎。当先一个，披狼皮氅，跨大宛马，挽铁胎弓，只三箭，便射了三头大雕下来。那些人仿佛都是他的侍从，他每射一箭，那些人便在那里欢呼。我见他箭法实在厉害，不由得走近些想看清楚，他却猛然掷了弓来打我……”
说至此，修罗微微顿了顿，不见我开口，便又道：“见我接了他掷的弓，他便望我一眼，仰天而笑，随即便率了人马去了。此时我方才明白，他掷弓，原是无恶意。”说着，修罗解开了她带着的那个极大的包袱，里面，便是一张雕弓。
我此时已虚弱到无力伸手去摸一摸那张弓，心中确是明白：当日修罗也便是万分的凶险了，若那不是他，只怕，早已动起手来。我听到自己无力的声音问：“你怎知……是……他？你又为何，特地将这弓，带了回来？”修罗捧了弓，放我怀里：“无双……这世间人，有几人能有那样的眼眸？能让你，见了，便醉了……醉到如今！无双呵——那眸子，真的是，又邪，又美，深得你、无法看透……这雕弓，分明是他盼我带来给你，我又怎能不带了回来！”是……这样么？我握紧了那弓。他是不认得修罗的……只是，哪个江湖中人又不认得玄霜呢？！他是江湖中人……他自然……认得……
修罗突然高声叫“上酒”，趁了这个便宜，我抬了手，悄悄将泪光掩去。
他……他竟已成了……辽将了么？！我身上突然便发起冷来。
返家。姐姐说，有一桩棘手的生意，要我去办。问也未问，我便应了。此时便全不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桩生意了，只想，把自己的每一个刹那，都用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填满，好、再没一丝一毫的心思、能想他……

说是，要北辰的性命。
怪道姐姐会说棘手！我于北辰此人，一向有所闻。若是不将“玄武殿”杀个尽绝，怕是，难取北辰性命。虽是开了天价，却要我，杀尽“玄武殿”。算来，寒月堡可并未占到便宜。难得这般生意，姐姐她，却也肯接！
并未问她，只是打点行装。依旧素衣，犹疑片刻，将那“紫鳞”缠了在腰间。姐姐说，派了追魂、摄魄二人与我同往。我点了头，伸手取了赤痕。
姐姐送我出堡，忽又叹道：“无双，可知这生意……并无几分厚利。”我点头，道：“我去了。”姐姐一把捉了我手，道：“你可知北辰与辽军勾结？便是无利，这生意我秋焰燃也做定了！”我的手僵在剑上。望了姐姐一眼，我道：“姐，倘若无双此去不返，那也是苌弘化碧！”姐姐闻言目光一凛，捏了我手道：“我已备下了最好的十八年陈女儿红，待你归来，好摆庆功宴！”我道：“无双领命。”纵马往北。

我是无双，“寒月”的无双。纵是龙潭虎穴，岂奈我何？仗三尺赤痕，水火中往来亦等闲！

在玄武殿外与追魂、摄魄会合，说，二更动手。
月黑风高，正是血祭赤痕的好时候！举了酒囊到唇边，闷了一大口烧刀子，一团火便于胸腹间骤然升腾。
三个人很快便将酒喝完，已是二更天了。我按了剑：“追魂师姐，你进后门。摄魄师兄从边门，我走正门。一个活口不留，杀往中庭会合。北辰是我的。”长身而起，低叱一声“去了”，我翻身窜上树去，轻飘飘跃上墙头，再一回眸，只见两道暗绯色的影，分别越过了后门和边门，掠进“玄武殿”。
轻轻落入院内，抖腕，赤痕脱鞘而出，“铮”的一声如凤啸龙吟，两个守卫未及回神便已喂了赤痕。
院中灯火通明，戒备森严，遥遥望去可见数百人往来巡视，更有无数弟子，各处守护。
“玄武殿”一向是细谨的，边关战事紧，只恐近来是越发仔细戒备了——岂奈我何！待我先杀足百人，且舒展了筋骨！
清啸，展动身形，我如夜魅般飘过。啸声于东北角和西偏北的方向相和。赤痕出手绝不空回，勾、拨、挑、刺，削砍劈剁，回手轻轻一带，赤痕在谁咽上轻俏地舞过，已饮百人之血。
我已是身陷重围，然而却是无人敢冲上来。
你不来，我便不杀你么？！
血染素衣落霞红，宛转柔荑覆青锋，玄武战罢枭贼首，再向北海斩蛟龙！
啸声自东北方起，我长啸相和。贼子放了箭，乱箭如蝗。岂会怕你？！杀得性起，我将赤痕送了左手，右手向腰间轻叩，请了紫鳞在手，抖开一路绚丽而诡异的紫色光华。
紫鳞蒙羞，须以血洗！待我化身地狱恶鬼，借这逆臣贼子之血，洗你遍体风尘！
血花飞溅，连那月光，也已染成殷红的血色。

“月华如水赤痕沁，江山平铺一段锦。铁骑踏破天涯路，谁奠莲台十二品？血雨腥风影杯前，面不改色未君饮。千载空叹紫河车，刀光黯淡晨光凛。”
我纵声而歌，闻者无不变色。
月光如血，映在紫鳞刃上，蓦地闪过一道半尺来长如毒蛇信子一般的惨碧色光。剑魂终于醒了！紫鳞吐芒！
借月光一看，剑身已染作血红。

杀至中庭，金碧辉煌一座玄武殿，早已化了尸横满地血漫雕梁的修罗场。与追魂、摄魄会合，瞥一眼只得“平安”二字，放下心来。追魂爪、摄魄钩，紫鳞缠绵、赤痕飞扬，好一座、饮血饲肉的、超生道场！
北辰终于是、现身了！

风起，竟有几许寒意。我知道，我是厮杀得有些脱力了。深吸了一口气，忽觉两股内力缓缓送入体内。一怔之下明白，这必是追魂摄魄二人在助我——我已厮杀半夜，北辰却是新力。其中的不公且不说了，北辰的功力，又岂是寻常江湖之人能及。
将紫鳞收回腰间，我手指收紧，握住了赤痕。

门下弟子已被杀得尽绝，北辰的脸上竟是看不出任何神色，我不得不佩服他。按一按剑，我纵身而起，足尖点在飞檐上，款款站定，与北辰，只数步之隔。
北辰终于开口：“你是无双。你怎会来？”我道：“借你项上人头，去讨一杯庆功的水酒。更何况，一百二十万两真金的生意，谁肯不做。”北辰冷笑道：“我不知道我如此值钱！”我也笑了，道：“不。一百二十万，是买玄武殿上下这许多人命的，你么，算是奉送。”知道北辰并不受激，只是不占这口舌的便宜，我是不甘心。北辰冷笑：“黄毛丫头且逞口舌之利！进招罢！”知道北辰功夫厉害，况且我是来取他性命，又非比武！料定自己急切间难以取胜，便一连十三招快剑刺出，却尽是虚招。
北辰分明未料到我出手真有如此之快，一时间竟也被我逼了个措手不及，有几招便险些没应付得了——只是幸亏我招招皆虚，否则纵是伤着他，我自己也是不免着伤的。十三招抢攻一毕，我便疾退，站定，看着北辰。北辰也退了几步，气得笑道：“臭丫头尽是虚招！”趁他说话，我又纵身抢上，仍是一连十三剑。仍是虚招。北辰功力应是在我之上，倘若真是硬碰，我自然是难以取胜的，这我知道。便只有逼到他自乱心神。况且我本来便已厮杀半夜，虽是有追魂、摄魄相助，终究是内力已不纯了，若是纠缠相斗，我绝非对手。这十三剑刺完，我已落在北辰身后一丈开外。
一连二十六剑虚发，北辰也看不懂了，我再出手时，他比先前，竟是谨慎了几倍。我照旧尽是虚招。
能感到我力已不济，北辰不由得松懈了精神，笑骂：“臭丫头还尽是虚招！唬人么？”
已经又是十一招了。赤痕已换至左手。我右手向腰间请了紫鳞，喝道：“哪个告诉你，尽是虚招？！”左手赤痕荡开北辰的单刀，右手一抖，紫鳞霎时毒蛇一般斜斜的卷上北辰的颈项。只是我却也知道，北辰的这一掌，我可也是万万的避不开了……
沉沉的一掌，堪堪落在我后心上，右手的力道却突然松了。我自房顶跌落，紫鳞仍是在手中的，于是明白：结束了。追魂、摄魄都抢上来扶我，我弯了身，一连吐了几口血，慢慢直起身来。伤势虽重，性命无忧……姐姐的那碗庆功酒，我还有命去喝。
摘了玄武的大旗，裹了北辰的首级，收了赤痕和紫鳞，我想上马。追魂不依，抱我在她的马背上，也便翻身上马，抱了我，问摄魄道：“此处如何？”摄魄点了点头。
并骑而去。我强撑着回首看一眼，那玄武殿、赤焰连天。

最终是追魂派了弟子送我回江南的，我只撑着回到家中，便再也支撑不住。一连昏睡了五六日，渐渐醒来，只觉浑身仍是无力，自己暗暗运气，丹田之内竟是空落落的，也不知，是伤重未愈的缘故，还是当真损了经脉？
照旧在榻上躺着，不敢乱动。
醒着躺了半日，心内渐渐清楚起来，觉得口渴，便叫人。侍儿进来盛了羹汤，也就接过来喝了。不一时姐姐进来，望我道：“冤家！你可吓死姐姐了！”我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住：姐姐她，这些日子竟憔悴了许多，生性爱美的她，这会儿竟是不施脂粉、未带钗环，活脱脱真象个居家的庸庸妇人了。
“姐姐……”我轻声叫她，心内发酸。
“丫头……”姐姐伸了手抚我的颊，眼圈儿发红，不晓得是要哭，还是太累。
“姐姐。”我忽然察觉了不对。我伤得这样了，那些平素和我最要好的师兄弟师姊妹呢？一个也不在身边……这根本便是不可能。我忍不住又四面望了一望——确是无人。
姐姐大约猜到我心事了，笑道：“他们都于前两日奉命出堡去了。”我怔：“姐？”姐姐道：“边关战事紧。朔州被围。”我再怔：“姐，这与‘寒月’有何相干？”姐姐道：“莫问。你伊人姐姐前来相邀，自然前往。修罗也亲自去了，若非丫头你伤重，你姐姐也便去了。”好罢……姐姐说了莫问，我便……不问了罢……
姐姐拥了我，侍儿便满屋点起安息香来，我不由得闭了眼睛。
朦胧中只听姐姐极柔的在那里道：“朔州被围。狄元帅欲施围魏救赵之计解朔州之围，调兵去袭辽营，却又中途遭了辽兵偷袭。眼下我军之内暗藏了辽军的奸细，须得想个法子才是。辽营的守将突然调换了，我们的消息便不能再及时送回来，这也是一桩……朝廷已派了京里的人往边关去了，那人你倒也认得。修罗此行，也算是为他罢……伊人秋的意思，是要用咱们武林的力，断了辽兵的粮草。此计我看可行。她来要人，咱们有的是人手……能替夜蔷省些金银也好，我便带她挑选了些去，只可惜你啊，病着，不然，也好同修罗，青史标名去了。傻丫头……”
是么？我阖了两眼，睡着。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事不妥……他……他不是……已在辽营为将了么……我纵是去了，见了他，我又当如何呢？反倒……还是这不去的好……
于姐姐怀内翻了个身，泪，便自眼角滑落了。

伤终于是渐渐的好了，只是尚未痊愈，仍是虚弱。于此时已知自己经络并未大伤，内力当是无损，放下心来。
清晨，开了轩窗便见满园的桂子飘香。姐姐替我妆点了，嘱我“莫要出门”，便往前边议事厅去了。我在窗下坐了一回，只觉心中发闷，便起身，出得门来，去攀折桂花……又是到了浸桂花酒的时候了呢。
沿了青石小径，不觉便走到前院，忽听见许多极熟的声音，细细的辨了，除去自家师兄弟师姊妹们，其中竟有修罗与伊人姐姐的声音。一时心中纳闷，不由得快走几步，径直推了小门绕进回廊去。
议事厅外站了几个年少的弟子，一见我来，都变了脸色，竟急忙奔进去报信。
我更纳闷了，吸一口气，加快步子，几乎是与报信的弟子同时抢进厅去。
修罗仿佛有所察觉，猛一回身叫了一声“无双”。
满厅都是人，却一下子全都苍白了脸色，我看见姐姐的神情，竟是极慌乱的。眼波直接扫到展昭身上，只见他一袭素衣，怀里抱了个人。我看见边疆归来的人都是一袭素衣犹如丧服，狄元帅更于此时急忙起身，一下子便挡在了展昭的身前。
手里的桂花，撒了满地。我急步奔上前去。
修罗拦了我一下，没拦住，便一把抱住了我。我挣了一挣没能挣脱，却还是来得及推开狄元帅……这时我看清了展昭怀里抱着的人了……是他！
依旧是一袭素衣，柔长的发丝仔细地束了，用绿玉簪绾着。只是他却不再对我温柔地笑了，不会再拉我的手，撩起衣袖去看我腕上的伤痕……
我呆呆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笑了。

耳边响起喧嚣来，恍惚听着七嘴八舌的都在说：“无双，你哭罢，哭罢！”
哭……？我为什么要哭？他……不是终于、回来……取他的剑了么？他不是……回来了么？
我伸了手去，拉他的手。手很凉，想是，边关的风雪太重了。手指纤长而干燥，是握剑的手呢……握剑的手，本来……便不会痴情的牵住女子的手指的……放了手，轻轻去理好他微微散乱了的鬓发，手指便自他颊上滑过。瘦了。瘦了许多。他呵……他是浪子，爱的是秦淮河上箫笛流韵酒流芳、过惯的是吟风弄月眠花宿柳的日子，塞北的风霜，他想必是，不能习惯的罢？回来罢……还是、江南好……手指自他唇上拂过，拂落一路的风尘仆仆，他是……爱笑的，一笑，万古皆春……
我伏了身，向那冰冷的唇吻下去。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又急又惊的尖叫：“无双！”没有理会。我在众目睽睽之中吻他冰冷的唇……你……你回来了……
四周渐渐变得寂静，静得可怕！所有的声音都远去，而他的面容也渐模糊了……
苏醒时我已是躺在自己房里，修罗死死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疼。隐约听到展昭的声音，轻轻的道：“紫麟他……是孤身一路冲杀回来的……焰燃姐姐，或许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去做内应的……我不知道……”原来……如此！原来我竟、错怪了他！隐隐的听姐姐道：“傻话！谁不是大宋子民！”是了……他也是……大宋子民！
我躺着，一动也不动，冰冷的泪，自眼角流下。
修罗似已察觉，俯了身。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哭过。我看着她，唇艰难地抽动一下，笑了笑。
泪如泉涌。
修罗道：“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得到极大的信任，他送回来的消息，让我们……你说的是……他真的，极是聪颖……”
修罗道：“他要元帅送他回来……见你……”
心中猛的被戳了一刀一般，侧了身，血，自我唇边涌出。抬眼，我又看见了，紫鳞。
挣扎起身，伸手摘了紫鳞，拔剑。
血自唇边滴下，滴在剑上。剑已失却了锐气，温柔而安静了。

为他打点行装……终是要上路的。
慢慢地梳理他的发，替他更衣……
一个细长的极小的布包自他怀中跌落，布包被血浸透了又干透，黑紫的颜色。拾起来打开，我看见“凤翎”，血已干透，不晓得是他的血还是我的……亦是紫黑的颜色……凤翎。这是会要人性命的东西呵……怎可留了给他？我拔了发间的白玉钗，放回他怀里去……
把你的紫鳞留了给我罢……好人……我将赤痕放在他手边，放进了那口紫檀木的棺中……
这满城的桂子飘香呵……我又是在这满城桂花香中送你……愁，思悠悠，离人……心上秋……

黄泉之水，名曰忘川。到得忘川，尽销离愁。
是夜，饮尽忘川，大醉。
芙蓉楼上，凭栏而望，看尽满城繁花似锦。
谁又在那里弹了琵琶？且歌一曲——月如钩。

更深人静，姐姐取了大氅给我披。她并不劝我安歇。
夜深莫教花睡，烧高烛，照红妆，且伴女儿醉。
灯下忽见了他，素衣如雪，佩了赤痕，翩翩走来，望我只是一笑：“忘川已尽，瑾儿可能识我？”
垂了眸，含笑伸了左腕去：“麟，这一世，我都不要忘了你。”
再笑：“来生呢？”
“来生我嫁你。”
长笑而去。
惊起，恍然如梦。
自怀中取了凤翎，我将满杯的烧刀子倾在簪上。清亮的酒顿化鲜红的血流滴落，簪上，一下子便是血花闪耀了。
回了眸看姐姐，嫣然一笑道：“姐，我想嫁了。”

冰蓝咖啡 · 发表于 2007-1-16 10:57:37

很喜欢这种风格的文

无花蔷薇 · 发表于 2007-1-28 11:10:45

呵呵，原来也叫月如钩呀。和偶原来看过的另一篇文章的名字是一样的。不过这篇有点儿散文式的味道，很有趣。是新新女性们的新新文体。很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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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月如钩 by南宫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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