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剑舞飞雪》第五章绮云（中）

七星海棠 · 发表于 2008-5-18 23:31:42

话说昭昭小白在两年后出现，小七本想写出些二人的变化来，只是不知在这一章中，能否让读者感受到他们与前四章的不同来？

秋阳温暖，透过头顶稀稀疏疏的树叶，洒落身上，有着说不出的惬意和舒畅。
看着沿途风景一路流过，叮当百无聊赖地甩着手中的草环，不放心的靠在车厢上听了听。
展昭淡淡说道：“你家郡主不会有事，若是不放心，就坐回车里去。”
叮当鼓着腮帮子，嘟囔道：“郡主不喜欢下人紧跟着，何况这会儿有白大侠陪着，一定不想我进去。”
“是吗？”展昭手带缰绳，目光始终不离前方：“想不到你如此乖巧，主子的心思一清二楚。”
“那是自然！”叮当睁大眼睛：“虽然我只是个小丫鬟，被调去伺候郡主也不过才半年，可是连府中管事的都夸我伶俐懂事。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升为郡主的贴身女婢！要知道，能贴身伺候主子的都是最能干的人！”
“有志气。”
叮当侧过脸，看见一痕弧线扬上他好看的嘴角，她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你在笑话我对不对？你是朝廷里的大官，一定很瞧不起我们做下人的是不是？可是我告诉你，人呢，不可以太贪心。这天地太大，好东西太多，可是能得到的却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我知道自己的本分，明白自己能做些什么，绝不会痴心妄想去追逐那些自己够不上的东西。”
展昭转过脸来，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情，正色道：“展某并无取笑之意，姑娘小小年纪，见识非凡，明理晓世，非一般俗人所能企及。这是大智慧，展某不敢小觑。”
叮当怔怔看着他一双清目，觉得不似作伪，不由点了点头：“哦。”
见她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闪闪发亮，动也不动地瞧着自己，展昭笑了：“怎么了？”
叮当眨了眨眼睛，浅浅一层雾气蒙上了眼眸，眼圈儿微微泛起了红：“展大人，你说话的样子，好像我大哥。”
“你哥哥？他一定很疼你吧。”
叮当低下了头：“小时候，大哥对我很好，打从我卖身为婢，就再没见过他。也许……下次见面时，他已经认不出我了……”
听见她语中戚戚，展昭没有说话。
半晌，叮当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来，已是笑容满面：“展大人，你可有妹子？”
“妹妹……”展昭的目光眺向远处隐约的山峦，“我有过两个妹妹，都不是血缘之亲。”
“那就是干妹妹啰？”叮当好奇的问：“她们是什么人啊？现在在哪儿呢？做展大人的妹子，一定过得很好吧？”
他的眼神一恍：“她们……一个是皇家贵胄，金枝玉叶，贵不可言；一个是平凡人家，父母双亡，身世凄苦。却都是一般的伶俐可爱，天真烂漫……只是说来惭愧，我这做哥哥的却没能尽到责任善加照顾。说来真是汗颜……”
他始终不曾转过脸庞，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语气也是寻常的紧，只是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与无奈。
叮当看了看他雕像一般的侧脸，没有再说些什么。
马车缓缓驶入小镇，停在客栈外，此时，已近黄昏。
展昭扫了眼还算干净的客店，跳下车来。白玉堂扶着绮云走出车厢，叮当忙不迭地上前搀住。
安顿好马车，回到大堂，白玉堂已在等候：“猫儿，你过来一下。”
二人走到院中，展昭扫了眼冷清的院落：“如何？”
白玉堂瞥了眼绮云主仆紧闭的房门，沉声道：“和亲之事果然另有玄机。”
展昭沉思：“听闻郡主秉性柔弱，素无主张，在府中并不受宠爱。此番出逃，为的是什么？”
“那老贼与西夏八成早有勾结，此番嫁女，名为议和，实则以女为质，里通外邦，我猜他们私下里早已有了盟约。”
展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果真如此？”
白玉堂点点头：“我旁敲侧击，从她的神色中大致可以猜出。”
“可有凭证？”展昭剑眉一挑，追问道。
白玉堂没有正面回答，直视他的双眼：“若是你有这样的父亲，可忍心交出证据？”
展昭目光闪动：“郡主心肠软，不肯致父亲于绝境，又不甘为棋子，助纣为虐，因而出逃？”
“正是。对那老贼，她虽有不满，言语中却也存了几分回护。”
展昭剑眉微皱：“若无凭证，皇上那里如何采信？”
他转过脸来看看白玉堂。白玉堂见他目光闪烁，板着脸摇了摇头：“这种事是你们官府的职责，别拖我下水。”
展昭道：“襄阳王图谋已久，只有获得铁证，才能一举扳倒他。郡主对你颇为依赖。白玉堂，眼下，也只有你才能说服她。”
白玉堂眼中闪过愠怒，一双浓眉立时拧了起来：“展昭！你在公门呆久了，直晓得拿人找证据是不是？竟然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利用她对我的信任，哄她出卖自己的父亲？就算对方是襄阳王那老贼，白玉堂也不屑为之！”
展昭静静的看着他额上涨起的青筋，淡然道：“展某只知，老贼一日不除，天下就永无宁日。”
“你……”看见他平静无波的眸，白玉堂愣住了。
展昭转过脸去，缓缓说道：“白兄也明白，这么多年来，襄阳王苦心经营，早已积聚了惊人的势力。皇上宅心仁厚，对他甚为倚重，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会谋反。大人身为臣子，疏不间亲，没有确凿的证据，怎能轻率弹劾皇上的亲叔叔？现如今外敌蠢蠢欲动，内贼嚣张跋扈，大有里应外合，吞我大宋之势。若不早作打算，当断不断，只怕到时生灵涂炭，你悔之晚矣！”
白玉堂抱住双臂，倚在墙上不做声。
“如此算计一个女儿家，固然不义。但眼下情势危急，孰轻孰重，展某心中自有决断。要么，你立刻离开这儿，再也不要插手此事；要么，在对方下手之前，拿到证据。”
白玉堂抬起头，默默看着他冷静的转身离去。忽然之前，似乎有了某种了悟：眼前的这个人，承载着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白玉堂轻轻吐了口气，低低说了声：“朝廷的饭碗，果然不是容易捧的。”
掌灯时分，展昭走上楼梯，只见叮当一个人在廊上绞动着手绢。
“你家小姐歇了吗？”
叮当点点头：“她刚睡下，展大人，你呢？”
展昭看了看四周：“你去睡吧，这里有我守着。”
“我没这么容易累的。”叮当展颜一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你要守上一整夜吗？那多闷啊？我陪你说说话吧。”
展昭未置可否，叮当已自顾自说了起来：“展大人，你这么年轻，就做了朝廷里的大官，一定很了不起吧？”
“展某只是运气好，跟对了人。”
“展大人，你前途无量，一定有很多人为你做媒吧？你娶妻了吗？”
展昭被她问的一怔，见她睁大了一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面热情的看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呃……未曾……”
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窘迫，叮当兴奋了起来：“我老家有个姐姐，好漂亮好能干的。展大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呃……还是算了……多谢姑娘的好意……”展昭笑了笑。
“展大人，你再好好想想吧！我姐姐她……”叮当还不死心，“大人你前程远大，公务繁忙，该有个人帮你打理琐碎……”
“不用了！”展昭暗自叹了口气，认真地截住了她的话：“叮当，你听我说。展某四处为家，奔波在外，不愿拖累家室，何况……何况展某家乡，早有意中人等候多年。”
“你已经有了意中人？”叮当皱了皱眉头，小脸垮了下来，见他认真的点头，只得悻悻作罢。
“太晚了，姑娘还是回房歇息去吧。”
见她离去，展昭心中暗中松了口气。
“你还真是抢手啊！只是小姑娘挑走了眼，她可没想到，咱们这位展大人可是开封城中各路大媒眼中的红人啊！”墙角扬起一角白衣，白玉堂嘴角满是坏笑，走了出来。
展昭横了他一眼：“彼此彼此，谁不知你白大侠风流天下，红颜知己无数。”
“是啰。”白玉堂背靠栏杆，笑道：“你们开封府包大人以下，是一窝子的光棍，见了女人，连话都说不利落。不像五爷我，在我大嫂调教下，早就练就一身对付女人碎嘴皮子的功夫。你呀，平日里牙尖嘴利，这时候怎么就拙了？该向你家五爷我好好讨教才是。”
“白大侠好本事，展某佩服。”展昭似笑非笑，客客气气回了他一句。
见他分明不屑，白玉堂也不生气。顿了一顿，凑到他眼前小声说：“猫儿，当真有姑娘在等你？”
展昭没有回答。
白玉堂仍不甘心，嚷嚷道：“口风干嘛这么紧？我说，这么多年你就没遇见个上眼上心的？”
“阁下堂堂七尺男儿，何必在此无聊弄舌？”展昭转过脸来：“白玉堂，你有这等闲工夫，不如用心找找丁姑娘！”
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僵住了。展昭骤然心惊，心知戳中他痛处，不由懊恼，忙别开了脸去：“我去后院瞧瞧。”
“展昭！”白玉堂沉声唤道。
展昭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白玉堂的声音低沉了好多，有着从未有过的寂寞与苦涩：“你喜欢的人，是她吧？”
展昭没有做声，没有动弹。甚至，没有表情。
“白玉堂看看无边无际的夜幕，轻叹一声，微微一笑：“其实，你也一样喜欢她吧。只不过，你永远都不会承认……”
展昭剑眉一动，没有回答。
“如果……如果今生还有再见一面的机会，你会告诉她吗？”
展昭缓缓抬起眼，仰望天边那一轮皎洁月色，语声温柔：“无论多少次，我的选择都一样：给她想要的幸福。”
他慢慢走开，深蓝消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白玉堂默默低下头，摊开掌心，凝望着那一颗光洁小巧的珍珠耳环，面上棱角分明的轮廓不觉慢慢柔和了起来……
月华，你在哪儿呢……
一声尖厉的啸叫撕裂夜空的宁静。
白玉堂的眼神骤然冻结。抬望眼，半空中腾起一道雪亮的焰火，整个小镇刹时如同一壶被烧开的水，震耳的尖叫，哭喊，喧嚷蔓延开去……
“出了什么事！”叮当长发披散着冲了出来，身上的衣衫也穿得狼狈之极。
“没事。”白玉堂一扬眉，转过了脸去，“叮当，帮你家小姐收拾一下，要快！咱们随时上路！”
叮当只觉眼前一花，蓝衫闪动，展昭已至近前。
“猫儿，你守在这儿，我瞧瞧去！”白玉堂看着远处闪烁不定的火光，一翻身纵下楼去了。
展昭探出身子叫了声：“白玉堂！小心有诈！”
白玉堂抬起头来咧嘴一笑，脚不沾地得掠了出去。
方才冲出客栈，热浪已经逼近。
客栈外，火光四起，已是一片死地。街巷两侧，死尸遍地，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传来，白玉堂忙闪入路旁拐角。
远处的火场中，一匹快马急急奔来，马上之人嘶声叫道：“……马贼来啦……救命……”
还未奔出多远，身后一道雪亮的光芒猛地扑向马上之人。
白玉堂瞧得真切，手一扬，“当”的一声，那道光芒一滞，陡然跌落尘埃。那匹马忽然前足一软，仆倒下来。马上之人猝不及防，被甩出老远，翻了几翻，滚到一边，不动了。
白玉堂掠向那人身畔，却见那人满面血污，双目圆睁，惊恐莫名。
“喂！你……”白玉堂开口唤他。却见他目光呆滞，神情僵硬，竟已毙命。
“活活吓死？”白玉堂若有所思地看向尘土中的暗器，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飞刀。
只是马贼？……
飞刀射来的方向忽然之间寂静了下来，被火光灼得血红的天空下，一切静的诡异。
白玉堂的目光深沉，一抹微笑浮上嘴角。他直起身，越过地上的飞刀，径直走向火场。
这里本是个集市，如今却已成一片火海。房屋屋什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场中间，偌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大堆的尸首。看情形，四是镇上的百姓，此刻却被随意丢弃成堆。
空地中跪着一群人，尽是老弱妇孺，大约二十来口，跪成了一圈，瑟缩着，早已说不出话来，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抖个不停。
一道森冷的银光映在面上，白玉堂停下脚步，直视持刀之人。那人左手腕部已被断去，镶了柄形状古怪的钢刀，宛如新月，锃明雪亮，血迹顺着刀刃滑落，滴在乱草层叠的泥地上，聚成了一小洼暗黑的斑迹。
“铁鹰？”白玉堂的双瞳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中似的，猛地一缩。
“白五爷，别来无恙？”铁鹰将弯刀在右臂上拭了拭，对着月光举起，满意的注视着刀锋间闪烁的光泽。
“铁鹰三年前得了这把刀，说起来还该谢过白五爷。”铁鹰转回身，嘴上笑得亲切极了，眼中的怨毒之情毫无掩饰，“此情此景，真是有如隔世啊。”
“展大人……”绮云收拾停当，不安地看着门外挺立的蓝衣人，“白大哥他……会不会有事……”
“白玉堂久经杀阵，不会轻易上当。”展昭面色如常，心中却浮起一丝隐忧：敌暗我明，这一手调虎离山显而易见。白玉堂耽搁不回，必是遇上了难缠的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展大人，咱们去找白大侠吧。”叮当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说道：“不管遇上什么，咱们人多势众，也不怕他。”
展昭扫了眼院外，眼神一凛：“不必了，他们已经来了。”
二人正一头雾水，只听楼梯一阵乱响，冲上来十几个人。
展昭袍袖一拂，房门“啪”的一声迅速合上，将二人关在了房中。
“紧闭门窗，躲在安全处，不要出来！”展昭一声大喝，闪身拔剑，掠向来人。
绮云二人躲在床下，只听见厮杀起来，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直吓得二人心惊肉跳。
“嘭！”的一声，似是有人被大力撞向墙壁，轰然倒地，震得楼板一颤。绮云紧紧拉住叮当的手，缩在床下，不敢出声。
半晌，门外的声响渐渐平静下来，只听展昭说道：“没事了，你们出来吧。”
叮当战战兢兢的打开房门：“展大人，他们是……”
展昭扫了眼脚下的尸首，眉头不由皱了皱：“单看他们的装束，像是山匪。”
“山匪？”叮当不由打了个哆嗦，“怎麽会有……”
“扶上你家小姐，咱们走。”展昭扫了眼面色惨白的绮云，走下楼去。
刀光一闪，血花溅出老远，最近的一颗人头掉落地上，滚了几滚，惊得周遭一阵抑制不住的惨呼哭号！
“住手！”白玉堂怒声吼道：“残害无辜妇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冲我来！”
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杀手将他围在当中，堵了个水泄不通。
铁鹰看着白玉堂：“白玉堂！老规矩，赢了我，人你全带走；否则，拿命来换！”
白玉堂怒视着他，四下里火光冲天，映在他如炬的双瞳中，血红血红一片。他扫了眼周遭的十余死士，伸手，拔剑，冷冷的声音中杀意浓烈：
“这一次，我要的不止是你的右手！”
白衣一展。身形暴起，那十来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只觉得眼前白影茫茫一片，长剑凌空劈出，幻化做万千银光，暴雨疾风一般狂乱地倾泻下来。
铁鹰却转过身，任凭身后杀气冲天，乱作一团。径直走向那群瘫软在地的妇孺，缓缓举起了弯刀，稳稳的，一刀挥出。
一刀，一刀，人头落地，刀光似弯月凄凉冷冽。
一声，一声，又是一声，惨叫撕心裂肺般凄厉。
白玉堂的整个人几乎要被这哭号声撕裂！
畜生！
白玉堂咬牙，长剑贯注全身气力，横扫千钧。
眼前这群人虽然功夫并不甚深，却全是不怕死的主儿。哪怕手足俱断，血肉横飞，个个眼中皆是一派漠然，只是进攻，进攻，不断的进攻。
如此死缠，白玉堂拼尽气力，也只是前进了七步。
他和铁鹰之间，已不过五尺之遥。
只是这五尺之隔，还有九名死士。
场上，还有一个孩子，呆呆的站在铁鹰身前，眼中一片茫然。他已忘了闪，忘了喊，甚至忘了怕，只是一动不动的，木然看着头顶的弯刀。
“你输了。”铁鹰长吁一声，弯刀在空中划了道弧形光圈，利落的斩下。
“住手！”一声暴喝，白玉堂拼尽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身前那几人。众人只觉一股激越的罡风猛烈冲击而来。力道之大，势不可挡，不由自主的退开一旁。
白影一闪，白玉堂已闪电般掠向铁鹰。
凛冽的剑光雪亮雪亮，寒气彻骨。这一剑如此汹涌，铁鹰的弯刀已然贴上那孩童的脖颈，被这澎湃的剑气所迫，堪堪收住弯刀，转而迎向身后这一剑。
刀剑相击，激起火花一串，白玉堂左手一举一送，将那兀自发呆的孩子抢下，挟在肋下。
这一缓，身后那几名死士又扑将上来。铁鹰眼中戾气大盛，弯刀骤然脱手！
白玉堂长剑一振，方挡下众人急攻，又瞥见一道月光直冲脑门，心知不妙。哪知众人苦缠，一时竟脱身不得。情急之下长剑飞出，撩向弯刀。“当啷”一声，弯刀被磕飞出去，到了个转，却又旋回铁鹰手中。
白玉堂腾身跃起，接下长剑，一扭身，护住肋下的孩童。
这一瞬，他的背上已添了两道深深的口子，刀光潋滟，一齐向他斩下！
与此同时，一声马嘶由远及近，一辆马车伴着清脆而急促的蹄声疾冲过来！
黑夜中只见一道暗沉的剑光掠过。车未到，人已至。
转瞬之际，那道剑光已破开斩下的利刃，一道人影飞过众人，直冲向暗扣弯刀，蓄势待发的铁鹰！
铁鹰一滞，只得抬手招架，来人须臾之际急攻数招，迫他连连后退，却又身形陡转，又飘回了车上。
铁鹰一个错愕，转眼一瞥那边厢，白玉堂已经甩落几个死士，纵身跃回马车。
一个出手阻击，一个乘势突围，电光火石之间，竟然逆转情势，绝处得生。
“展昭！”铁鹰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想也不用想，就知那立于车上的蓝衣人是谁。
“正事要紧，不可恋战。”展昭猛地一带缰绳，调转马头，向外冲去。
“堂主！”余下几名死士还待上前，铁鹰铁青着脸拦住，阴鸷的脸上闪过愠怒：“他们……走不掉的……”
马车疾驰而去，夜风吹起车尾的帘幕，看见铁鹰肃杀狰狞的眼神，叮当吓得魂不附体，半晌才道：“郡主…….”
绮云像是呆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叮当看见她直勾勾的眼神，不由心里发慌。忙拉了拉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冷汗涔涔，抖个不停。
“郡主！你怎么了！”
“叮当……”绮云转过脸来，两眼发直，好似丢了魂魄一般，“……那些被杀的人……那些无辜的孩子……都是父王造的孽……”
“郡主……”叮当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白玉堂放下昏厥的孩子，探了探他鼻息，钻出车厢。
“你的伤？”展昭瞥了眼白玉堂，大片的血色蔓延开来，染红了肩头白衣。
“一会儿再说，免得吓坏了她们，赶路要紧。”白玉堂道。
“铁鹰的手，听说是损在你的剑下？”
“四年前，那家伙在漠北犯了件案子，仗着左手快刀，杀人越货，横行一时。算他倒霉，撞上我和月华，当时……也是这般情形，为了救无辜牧民，我斩了他的手。”白玉堂冷笑一声，“听说他此后下落不明。看样子，他已投入襄阳王麾下。不过，假扮马匪山贼，趁夜屠镇的招数，未免太拙劣了。看这情形，那老贼这几年中网罗了不少江湖败类。”
“贼匪屠镇，死无对证。地方上不会追查到他们的真正意图，这就免得将他们幕后主子牵扯进来。”看了看面上肌肉紧绷的白玉堂，展昭放慢了马车：“冷汗都出来了，还要硬撑着？快去上药吧。”
马车停在林荫深处，白玉堂掀开车帘，只见绮云靠在叮当身上，双目紧闭，正睡得沉。
“白大侠……”叮当抬起头，眼中盛满深深的忧虑。
“出了什么事？”展昭看了看双颊赤红的绮云，“她病了？”
白玉堂上前拭了拭她额头：“怎么会这样？”
“从那里逃出来后，郡主就不对劲了，什么话也不说。后来……后来就慢慢睡了……可她额头好烫……”
展昭钻出车厢，在溪边打了点水，递了进来。
“绮云，快醒醒！”绮云悠悠醒来，一见白玉堂，眼圈儿登时红了，泪珠儿断了线似的不停地流着。
“郡主！”叮当慌了手脚，“你身子哪里不舒服？”
“绮云……”白玉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有什么事，跟白大哥说。”
“白大哥……”绮云一头靠上白玉堂肩头，泪水涟涟。
白玉堂一时着了慌，抬起头来求救似的看向展昭，哪知展昭似笑非笑地微微挑了下嘴角，扭头对叮当说：“咱们出去吧，让你家郡主静一静。”
白玉堂眼睁睁看着展昭钻出车厢，心中暗暗骂了声：“该死的臭猫!”
转过脸来，又对绮云轻声慰道：“有什么不开心的，说给白大哥听听。”
绮云抽抽搭搭止住泪水，定了定心神，见他肩头被泪水濡湿了一大块，不由面上一红。
“白大哥……”绮云抬起头，晶亮亮的双眸蒙上一层哀怨：“我知道……你们与我父王结怨多年，他……对你们……恨之入骨……”
白玉堂嘴角一扬，不以为然：“天下恨我的人又何止你父亲！”
绮云垂下头，轻声道：“我今日方知，父王所作所为，有悖天道，自然……自然会有你这样的大侠……与他为敌……”
白玉堂想起那个一直以来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没有做声。
绮云喃喃道：“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原本与世无争……只是为我所累……就遭此惨祸，就像眼前这个孩子……”她幽幽看了眼车厢一侧仍在昏睡中的孩童：“……全家惨死只剩下他一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父王所为，必遭天谴……皇权高位又有什麽用？到头来，总归要遭报应的……”
她自小生在王府，虽无自由，却也是锦衣玉食，未尝过人间疾苦。可这一路西行，所见所闻所历，带给她的远不止是新鲜的江湖生涯，还有人世间的炎凉冷暖。尤其是今夜火场那一幕，眼前遍地的尸首，无辜被屠戮的孩童，残酷无情的猎杀者……这一切，使她为自己身为郡主而倍感耻辱与罪恶。
“绮云……”j见她神色委顿，白玉堂一时不知该怎样去宽慰。
“白大哥……”绮云抬起脸，勉强一笑：“…我…迟早要遭报应的啊……”
车厢外，展昭持剑而立，叮当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瞧了瞧马车，自语道：“郡主一定是被吓坏了，她身子骨弱，没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这么一折腾，准得吓出病来。”
“你一个姑娘家，难道就不怕？”展昭看了看她。
叮当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草屑，目光平静：“郡主是金枝玉叶。没沾过血腥；可我只是个下人，在王府，这样的事，见得多了……”
“襄阳王府中，常有这种事？”展昭皱了皱眉头。虐仆之事在达官贵人中并不少见，依襄阳王的手段心性，对待下人必定心狠手辣，可是他没想到，府中的一个小小丫头，竟然也对杀戮司空见惯。
叮当点了点头，看着脚下黄褐色的枯草：“我见过犯了大错的奴婢，还瞧见过一些说不清来路的生人……”
她微微一抖，没又再说下去。展昭暗自叹息一声，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襄阳王府，究竟还藏着多少罪恶？
官道上，车轮滚滚。车上的人眉头紧锁，似有满腹心事。
“天亮之前，可以赶到下个镇子，她该捱得到。”展昭看了眼白玉堂：“寻一户可靠人家，将那孩子寄养。过些平常日子，不要再沾杀戮。郡主呢？”
白玉堂长出了一口气：“绮云这是心病，她连日奔波，又担惊受怕的。我看，要好些天才能康复。”
“铁鹰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若是误了时机，恐怕……”
前路茫茫，不知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凶险在等着他们，白玉堂岂有不知？
“我白玉堂何曾怕过这些宵小之辈？”
“这两年来，襄阳王又作下不少罪业。如今他势力更强，胆子也愈发大了，手段越发毒辣，单是包大人，就好几次从他暗算下死里逃生。”展昭说得平静，其中的波涛暗涌，白玉堂听得明白。
“月华失踪的事十有八九和那老贼脱不了关系。我早晚会和他算这笔帐！”白玉堂剑眉一扬，虎目之中戾气涌动。
展昭别过脸去，专注的赶车，眼角的一缕余光却已随思绪飘向远方。
他们两心知肚明，依襄阳王的行事作风，月华，十有八九已不在这世上了，只是，他们都不敢轻易说出来。
那个嫣然一笑，翩跹若鸿的女子，或许，早已淹没在烟波之间，长眠于他们不曾想象的地方……
想到这儿，他心里没由来的一揪，隐隐的痛。
缰绳猛地一带，马车奔得更急了。
身畔的白玉堂呢？他靠在车厢上，双目紧闭，似在假寐。
上碧落，下黄泉，两处皆茫茫。
月华，你当真听不见我了吗？
天明时分，开封西城门户大开。街上已有忙碌往来的人群，马车行驶在匆匆的人潮中，倒也未显得特别。
绮云在之前的市镇已服了汤药，此时气色尚好，正靠在叮当身上养神。白玉堂坐在一旁，撩起车帘一角。
“再过几条街就到开封府了，别担心。”叮当说道。
白玉堂看了看赶车的背影：“猫儿小心，临近开封府，不可大意。”
展昭没有答话。
他已无暇答话，他整个心神，此时正被飞奔而来的两匹惊马吸引住。
那两匹马上空空如也，偏偏马儿似发了疯一般，昂首狂奔，转瞬以冲到眼前，叮当一抬车帘，正见此情形，吓得花容失色：
“啊——”
尖叫声中，展昭猛地带住缰绳，飞身离座，跃上了马背。一把拽住逼近车厢的那匹惊马的缰绳，飞起一脚踹开另外一匹还犹自狂奔的惊马，马儿一歪，擦着车身一闪而过！
只听尖叫声连连，路人纷纷退至一旁，却有那手脚慢些的避之不及，车侧的惊马踉跄着，嘶叫连连，扬蹄对准路人踏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似有一道雪白的闪电掠过！
剑光一闪，马血喷了出来，洒了路人满头满脸，，死里逃生，直吓得那人动弹不得。
便是这一刹那，车厢骤然开裂，露出绮云惊恐万状的脸。
展昭同时回身扑向马车，可还没等他的衣角沾上车身，一排雪亮的刀光已迫向眉睫！
同一时刻，车旁的白玉堂转身欲动。
马尸畔那动弹不得的路人，此时却突然出手，双手难以察觉的一动，数点寒星直奔白玉堂的后心！
叮当尖叫一声，在马车瞬间四分五裂之间，扑到在绮云身上。
“郡主！”她大叫一声，二人随即滚落路旁。
一张黑色大网骤然张开，漫天席地的铺散在二人头顶，经二人牢牢罩住，迅速收紧，拖入人群。转眼之间，失去踪影。
这一连串的事只在刹那之间，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无法想象，快得连路旁的行人都来不及明白到地发生了什么！
展昭拔剑！
同时，白玉堂身形暴张，湛卢如电，一剑削出。
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天地，霎时风云变色。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顿时失控。嘶叫哭喊声乱成一片。人群四下奔跑逃散，一时间，混乱不堪。
“猫儿！”恨恨撞上展昭的背，白玉堂扫了眼围上来的对手，顾不得自个儿身上面上溅得血迹斑斑，只恨得牙根儿痒痒：“你这成日里巡街巡街的，怎么没半点儿屁用啊！治下如此混乱，四品护卫的头衔，不如拿去喂狗吧！”
展昭这时也是险状万分，这群刀手缠斗不休，长于群攻，瞧那诡异的招法和路数，似乎不是紫血堂那拨人所有。
他挡开身畔袭来的一波急攻，白了眼白玉堂，不客气的回敬一句：“若是没了你这等惹是生非之徒，开封城自然太平许多！”
白玉堂嘿嘿一笑：“少不服气，现下看看各自本事吧！”
二人危急之际，竟然还有余暇斗嘴，对方气结，抽冷子冲将上来，一通疾如风雨的快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二人同时拔足，旋起，剑光暴涨，只见一蓝一白两道闪电惊鸿掠影，长剑犀利无情，二人憋足了劲似的狂飙剑法。片刻之际，竟杀出重围。
展昭扫了眼冷清的大街，哪里还有绮云主仆的影子？
“猫儿，你看！”
展昭低头看去，只见方才绮云跌落之处，留下了一角布片。
“是叮当的。”展昭抬起头，目光四处梭巡着，落在数丈开外的大树下。那儿，又是一片同色同质的布片。
“追！”白玉堂顺着这方向掠了过去，迎面而来的，是一群如临大敌的衙役。
“站住！”见眼前之人浑身浴血，手中犹自长剑雪亮，衙役大喝道。
白玉堂一挑眉，看向身后的展昭：“官府的人来的一向这么及时吗？”
“展大人！”众衙役叫了出来，他们正是开封府的，为首的班头行了一礼：“大人，我们听见百姓报信，就赶来这里。”
展昭点点头：“是我和白少侠在这里遇上了伏击。你们速速清理干净，回报大人。”
众人得令，立即忙碌起来，二人便随着那不起眼的布片，追了下去。
布片断断续续的将他们带到了会仙楼，再也看不见了。
白玉堂仰起脸看了看足有三层的飞檐外飘扬的酒幡，冷笑道：“把郡主藏在酒楼里吗？”
“此处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而此时正是茶客晨饮的光景。”展昭的目光落在白玉堂身上，只见他雪白的衣襟已是斑斑驳驳，血色纵横，甚是扎眼。
白玉堂大模大样的走上楼去，浑似不觉旁人的诧异目光。
那跑堂的也是久经市面，佯做不见，只管殷勤伺候着，小心地提了壶龙井上来：“二位大爷，先喝口茶。瞧瞧二位想吃些什么？”
白玉堂随意点了几样应时小菜，上了壶花雕，转过脸来嬉笑道：“臭猫，你请我。”
展昭淡淡一笑，目光一扫，落在了临窗的一张桌旁。
仿佛有心相候，桌边的黑袍男子转过脸来，直视二人。
白玉堂笑意浮上嘴角，喃喃低语：“这么巧，正主子出来了。”
这男子展昭认得，正是襄阳王爷麾下骁将，手中一杆银枪威震八方的雷刚。
雷刚端起酒杯，向二人点头示意。
白玉堂没有理睬，展昭只是微微颔首。
雷刚悠然饮尽杯中美酒，自顾自吃了起来，甚是惬意。
白玉堂看着他悠哉的样子，眼中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酒菜上桌，展昭向他一笑：“白兄，这顿薄酒权当展某为你接风洗尘。请了。”
白玉堂斜了他一眼，难得敲他一回，此刻偏偏有人坏了自个儿的胃口，岂不扫兴？
他看了看雷刚，便埋头大吃了起来。
雷刚不慌不忙用完膳，好整以暇，付账走人。
“那家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白玉堂重重搁下筷子，瞪住雷刚的背影。
展昭放下银子，抓起桌上长剑：“走吧，别辜负了他这番卖力演出。”
雷刚不疾不徐，对身后二人恍若未觉。
二人心中雪亮，自也不必再遮遮掩掩，索性大喇喇走在街上，身上斑斑血迹惹人侧目。
走了不过一炷香时辰，雷刚忽然一阵风似的，失了踪影。
眼前这片宅子，林木掩映，清雅非常，只听得筝琵管笛往来其间，轻歌曼舞不绝于耳。
展昭剑眉微动，笑意浅浅：“雷刚倒是客气得紧，知道你白少侠素爱洁净，特地引咱们到这儿来。”
白玉堂翻了个白眼：“少来！管他刀山火海，五爷我皱过眉没有？还整这套作甚？别废话了，进来！”
“郡主！”叮当紧紧握住绮云的手，两个人惊惶地看着推门而入的人影。
“郡主，让您受惊了，王爷差我接您回府。”雷刚的表情莫测，看不出是喜是怒。
“我……我是不会再回去的！”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绮云颤声叫了出来。
雷刚玩味的挑眉，冷冽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诧异。
“请你转告父王……我……不会做他的棋子……更不会助纣为虐，危害苍生……”绮云的手攥得紧紧的，叮当只觉得她手心湿漉漉的，听她如此大胆不由为她捏了一把冷汗，抬起头不安的的看了看雷刚。
“郡主莫要意气用事，”雷刚平静的说道：“惹恼了王爷，吃亏的只能是郡主自己。”
“不管父王用什么手段对付我，我……我都……不会怕的！”绮云挺直了腰，双目中绽放出一道明亮的神采，双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郡主若是以为展昭和白玉堂可以带你出去，可要大失所望了。”
“什么意思？”被一语道破心事，绮云只觉得面上微微热了起来。
雷刚面无表情的步出房门：“他们进的来，未必出的去。敢坏王爷的大事，自然要付出代价。”
绮云闻言一呆，双手不禁颤抖了起来。
（中）

piemjtrj · 发表于 2014-7-8 18: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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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剑舞飞雪》第五章 绮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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